“从今日起,师叔便是我墨家第八代钜子也。芷雅当会恳求项王,让各位平安离去。芷雅已身心交瘁,各位好自为之。”虞芷雅手一拂,示意众人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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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在墨家弟子中的韩淮楚,凝视着病体垂危的佳人,是泪眼滂沱。

    麾下悍将灌婴枪挑虞子期,他一直负疚于心,早想找个机会来向佳人表白,自己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梦里萦回的,唯有佳人而已。

    而那战争的形势,不容他轻易离开军营。等到收拾完项声季布的兵团,韩淮楚率军赶到九里山东麓,找了一个借口将军务委与灌婴,便只身上路。

    一个诸侯大王溜号,为见佳人一面竟冒生死危险,简直是色胆包天!他又找了什么借口?觐见汉王商讨灭楚大计。

    就在那楚军下寨的山下,韩淮楚将战神宝驹放逐山林,自个戴上纳米面具,施展鬼魅般的轻身功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了楚军驻地。

    这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步步惊心。那楚军在山上是戒备森严,错非韩淮楚有绝世轻功,换了别人早被楚军擒下拘到那项羽面前一刀咔嚓。

    他虽打探得佳人住在白云洞,虽然那白云洞离他藏身之地也不过百十米距离。但自从上次楚军闹事要杀了妖女虞姬,那小小的洞口前日夜皆有警卫站岗,韩淮楚一直得不到机会混入洞中。就这么过去了一日一夜。

    今日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他打听到佳人要召见墨家弟子,半路上点了一名落单弟子的穴道,剥下他身上的褐衣麻鞋自个换上,就这样终于见到了每日魂萦梦牵的佳人。

    看着佳人一病如斯,病如膏肓,想来都是因为虞子期被杀之事让她深深伤心。韩淮楚心如刀割,只恨那挥军彭城的一幕并未发生。

    大错已经铸成,韩淮楚如何能让虞子期死而复生?他只有望着佳人以泪洗面,深深地忏悔。

    泪水几尽干涸,突然听见佳人一声启齿,要大家退去。韩淮楚心中一怔。

    退去容易,要再见到佳人,比登天还难。韩淮楚如何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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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家弟子鱼贯退出洞外。韩淮楚磨磨蹭蹭,将身退到队列最后,突然将身一旋,藏在一口钟乳石柱之后。

    他做的这一切无人察觉,韩淮楚心中却是砰砰乱跳。只要有人看见,立马便会发现他这个让墨家弟子视为大仇人的齐王韩信!

    白云洞中安静下来。佳人倚在枕上,一喘一息牵动着韩淮楚的心。

    “芷雅呼吸如此紊乱。盛夏季节,芷雅竟盖如此厚的被衾!看来真如她所说,恐怕不久于人世也!”韩淮楚心中大为揪心。

    佳人得的是心病。心病要用心药来治。而能治疗佳人心病的韩淮楚,却不敢露出半点行藏。只因为在那白云洞中,还有两名侍女正在掩帐。

    急冲冲的脚步响起,项羽那伟岸的身躯出现在韩淮楚视野之中。

    “爱妃,你正当青春,为何传位与他人?”只听项羽问道。

    佳人“嗯”了一声,说道:“臣妾做这钜子做得太辛苦,早就想卸下肩头这副重担。”

    项羽爱怜地望着帐中的佳人,说道:“不做这钜子也罢。爱妃今日累了,早点安歇吧。”说完转身欲走。

    “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请陛下依准。”佳人说道。

    项羽闻言一个错愕。那佳人与他成亲数年,还是第一次听她求自己什么。转过身来问道:“爱妃有何请求?朕一定答应。”

    “请陛下放我墨家弟子下山,不治他们临阵脱逃之罪。”佳人犹豫一下,吞吞吐吐说道。

    项羽脸上现出很痛苦的表情。

    临阵脱逃,那可是军中大忌。按照军法,绝对是杀无赦。

    第一次听见佳人恳求自己,竟然求的是这桩事!连心爱的妃子也不愿让门中弟子为他殉葬。只差一句话她没有道出:自己已经穷途末路。

    沉默一下,项羽故作轻松地笑道:“十几万将士都做了逃兵,朕也未作追究。你门中几百人要去,就让他们去好了。莫非爱妃也要随他们离去?”

    什么人都可以走,什么人都可以弃自己而去。只有心爱的虞姬不能。项羽说出这话,心中忐忑不安,深恐爱妃的回答让自己失望。

    “只要陛下不难为我门中弟子,臣妾愿随陛下同生共死。”佳人泰然说道。

    项羽听了心中一阵滚烫,道声:“爱妃早作安歇。”旋身而去。

    韩淮楚在石柱后乍听佳人说出同生共死这四字,心中大震。

    书中写的是虞姬在垓下为项羽殉情拔剑自刎,韩淮楚一直想不出来与自己心心相印的佳人有什么理由为那暴君殉葬。今日终于知道了理由,韩淮楚满心悚然。

    “这里不是垓下,垓下在灵璧的东南界内。还有机会阻止那一幕惨景发生。”韩淮楚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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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佳人的回答让项羽心中滚烫,但是佳人的病体却让项羽下不了突围的决心。

    白云洞外,响起了项羽悲怅的歌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歌声是如此的彷徨无计,如此的情深意切,不禁那楚军将士听得是泪眼婆娑,在洞中的韩淮楚听得也是心酸不已。

    何曾想到,一个战友的儿子,从当初一个睥睨群雄的天之骄子,只经过短短五年,就走到今日的末路穷途?

    那纱帐中传来窸窣的声音,却是佳人正在披衣。

    “王妃刚刚睡下,为何要起身?”两名侍女连忙过来服侍。

    “洞中可有菱镜?”虞芷雅喘息着问道。

    “王妃素不爱照镜,故奴婢们未备镜子。”一侍女答道。

    “娟儿,去洞外找面镜子来。”虞芷雅说道。

    那叫娟儿的侍女依言走出洞外。不多久,端了一八角菱镜来,说道:“大王听说王妃要寻镜子,将自己帐中的镜子给了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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