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对话让我精疲力竭,t恤被汗水浸得精湿,癞皮狗一样趴在背上。

    对一个书贩子来说,与陌生人交流危机四伏,唯有葬身书堆才能感觉安逸。

    “dionys”的门厅极有特点。

    虽然位置在屋内,但门厅的顶部竟然大半镂空,细碎的正午阳光落下,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额头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一棵树种在厅侧,或者说屋子原本就是围着树建成,若是遇到降水丰沛的时节,雨被分割成各种形状落到地板巨大缝隙间的泥土里,混杂着一些酒精,把树根灼烧得咝咝作响,枝叶向天空逃逸。

    这一段幻想居然没有出处,也许来自于未来的梦境。

    无灯无酒的夜店正午本该如灵堂般死寂,可“dionys”的大厅里人来人往,看上去无比困倦的服务生们机械地完成着属于自己的清理任务。地上满是碎片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夹杂着恶臭的焦煳气味,古怪异常。

    “蓝天牌”在吧台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我无聊地透过杂乱的人和物件打量整个主屋。“dionys”的厅堂高大宽敞得过分,实在不像一个夜店的配置,倒像是为了配合它那宏大的教堂状外貌进行的过度装修。迎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我虽然对艺术史之类的东西并不算关注,但大脑立即兴奋地通知我这是《酒神的狂欢》,提香名作的复制品。虽然看不出酒神在画上所处的位置,但无疑这幅亮丽又充满动感的画作出现在这样的位置极具视觉冲击力,也许会让买醉者产生一种别样的满足感。

    四周墙壁上以各色线条描绘着一堆神像般的东西,与油画相对写实的风格迥异。我想起了在藏地寺庙中看到过的“乱入”佛教地盘的苯教护法。

    我愣了一会儿,居然想不起它们的出处,直到瞥见酒柜里特制的酒瓶上“多格”“比巴拉贡”这些古怪的名字才忽然醒悟。这些名字和形象自己在西南边陲见到过,那些土纸印刷的神谱虽然粗糙,但却有种原始的冲击力,只是买回来之后便被压在某座书山底下再也没翻看过。边境小镇上曾经静谧的夜已经淹没在酒吧的喧闹声中,这些神魔移驾到此倒也没什么不妥。

    大厅在白天显得极为混乱,厅中有数根手腕粗细的柱子顶天立地,被装扮成树干模样,向四周伸展开许多高高低低的“枝杈”,每个上面都搁置着样貌不同、大小不一的广口玻璃罐子。靠近屋顶的那些遮盖在四五米高空的灰尘蛛网中,只有爬上梯子才能够得着。后来偶然得知其中几个盛放的东西,莫名惊骇,暗自祈祷它们最好永远不要被取下。这是个连殡仪馆都位置紧张的时代吗,要把骨灰寄存在夜店里?

    娘啊,儿死后,请你把儿埋在那酒神旁,让儿的脑袋对着酒缸……

    油画右下部白花花的醉酒裸女前方,靠墙摆着几只形状古怪的沙发,两个衣着单薄的女孩相当应景地胡乱盖着衣服酣睡,对四周的纷乱恍若未闻。她们雪白的大腿暴露在外,可是除了我没人有兴趣瞧上一眼。

    达达在《你一生所见的事》中这样描写夜店女郎的心理:“你无法保持清白。从第一道羞怯地望着你从这道窄门走出的目光投射过来的那刻起,你就不再清白。”

    我赶紧把目光挪回吧台。

    长长的吧台上此刻堆满了未刷的杯子与肮脏的烟灰缸,可入夜后这里却是那些充满欲望的手指靠近女孩乳房的圣地。吧台后的角落里竖着一具逼真的骸骨,想象一下午夜时分,它穿越氤氲烟气与香艳肉体们相看两不厌的场景,“红粉骷髅”在这里居然变成了写实主义的词汇。

    “蓝天牌”晃着手里的钥匙示意我跟上。

    在进入地下一层的楼梯拐角处,我见到了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青铜半身像。镇店大神居然委屈地待在这里,让人稍感不快。这位集壮美与淫邪于一身的大神生平事迹庞杂怪异,令我等凡俗之辈咋舌。母亲被父亲烧死,又被父亲用大腿肉养大,下冥界,娶弃妇,造美酒,他既给人间带来丰收的喜悦,又引诱人们陷入无节制的狂欢。他的一生精彩纷呈,值回神仙剧场票价,让凡人嫉妒而惊恐。入夜后出现在这里的客人也许都有一个追随酒神的隐秘愿望:在天神雷电灼烧酒精的过程中荣归极乐。

    更奇特的是神像肩头非常不协调地斜披着动物皮毛。色雷斯人在密仪中赋予酒神的正是这种披戴狐狸皮毛的形象,并且以之为“新生”的象征。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立在皮毛上,我转身时不小心掠到了它的翅尖,它竟“呱”地叫唤一声,展翅飞去。

    “主人一死,这东西也成了没有去处的孤魂野鬼。”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它也有主人?”

    “它主人也叫‘乌鸦’啊,全城数一数二的女巫。”

    “死掉了?”

    “可能。昨晚她‘基本消失’掉了。”

    “基本消失?”

    “到了。就是这一堆。”

    地下一层与楼上比起来昏暗低矮,走廊的彩绘明显抄袭自庞贝神秘庄园壁画中留存下来的《狄俄尼索斯秘仪图》。有人把此图涉及少女的部分解释为高贵女子婚礼的步骤,纯属鬼扯。这里的彩绘把裸体少女受到鞭笞和折磨而发狂的形象夸张重现,作者也许是那个时代的ryona患者。跟酒神举行婚礼?做春秋大梦去吧,她们应该只是变态者的牺牲品,密室和刑具才是她们真正的伴侣。

    走廊里堆着一堆古怪的东西,大多数是纸制品,其中有不少看上去很老旧的卷轴和开本巨大的书册,也许那本《汉德大魔法全图鉴》就混在里面?

    我又抬头瞅了瞅彩绘,下部被破坏掉一大块,一扇本应隐藏在画中的木质小门歪斜着倒伏在地上。屋中散发出末日的味道,黑漆漆的空气中飘着灰黑的烟尘,让人感觉像是走进了放大一百倍的炉灶里。

    “发生了什么事?”

    “赶快整理好你的破烂儿,算账走人!”

    “啪!”一张票子拍到她手里。我倒很想复制一下“巨蛋系列”里男主角的壮举,用“折成矛尖一样的”纸币尖角戳进她的乳沟,可是一来她穿着运动服,二来她的胸口平得像被集中轰炸过的机场,只好作罢。

    “干吗?”她依旧苦着一张瘦脸,捋了一下钱顺手塞进兜里。同样是纸做的玩意儿,钱币可真是疏通人心这个下水道最好的药剂。记得第一次翻看《近现代钱币全图典》时,那些老旧的钱币看上去与其他收藏品没什么区别,而看到“正在流通”部分的时候,左眼皮居然跳了一下。

    “说来听听吧。”

    “你好烦!我也只知道一点点。”

    “说吧。”

    “昨晚一点左右,上面舞池里有客人抱怨地暖过热,怀疑管道出了问题。后来有几个醉酒客人闹事,用瓶子和杂物乱丢‘酒神杖’上的罐子,高低砸碎了不少,搞得一片狼藉,维持秩序的保安和服务生上前制止,很快发展成互殴,场面十分混乱。”

    “等等。‘酒神杖’是什么?”

    “厅里那几棵管子掰成的假树。”

    这解释真直白,完全扑灭了设计师的灵动创意。

    “混乱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人喊‘着火啦’,整个大厅里一阵骚动,后来有人发现楼梯口那儿咕嘟咕嘟冒出黑烟,闻上去也有焦煳味,几个男服务生赶紧跑下来看。地下这层除了酒库就只有一间包房,长年租给‘乌鸦’,除了找她算命的很少有人专程下来。听他们说烟好像是从这门缝中飘出来的,他们用力敲门没有人理,试着推门发现被反锁,于是去找钥匙,结果发现唯一的钥匙在‘乌鸦’那里保管。后来,烟越来越浓,他们请示了主管,用力撞开了门,结果看到了惊人一幕!”

    她涣散的精神变得集中,呼吸有些急促。

    “看到了什么?”

    “他们说当时‘乌鸦’坐在她那个宝座一样的皮椅上熊熊燃烧,像一根人体火把,根本无法向前靠近。奇怪的是,看上去她好像是从内部自己着起来的。后来我忍不住也去看了一眼,火已经熄灭,除了灭火器的泡沫和一些水渍,她竟连完整的骨架都没有留下,只余下一只手还搭在皮椅扶手上。”她边说边干呕了几声。

    “警方怎么说?”

    “没招惹他们。”她瞪了我一眼,“扫帚一划拉装袋子了事。反正‘乌鸦’也是个没有身份的人。这城市里有的是妖精,缺了她一个没人会过问。”

    “还有吗?”

    “你是警察吗?是的话我还你一半钱你快走,不是的话干完活快闪人!”

    态度还挺强硬。我又扯出一张票子拍在她另一只手里。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总是不计代价,这是困扰我一辈子的大问题。时悲时喜,空想无着,总是为些与自己毫无干涉的事情耗费心力。当然这些钱都是贵妇人给的“活动经费”,来路不明,不用白不用。我看了看眼前这姑娘,估算了一下,估计信封里剩下的钱买下她整个人都绰绰有余。

    “你忙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冷笑了一声,收钱、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