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荧光绿”痛苦地向事发地点挤去,看上去很像搞错了方向的激流回旋运动员。幸好人群总是被好奇心驱使着向热闹处移动,我混在他们中间也想去一探究竟。

    “啊!火、火!!救命!!!”

    此时,另一个方向传过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我看看林莫忘,她猛回头,焦急而漫无目的地眺望着,几秒钟后,也许是耳麦里传来了指示,她转头仍旧向原目标挤去。人群有些混乱,我有种深陷旋涡的感觉,渐渐看不清林莫忘的去向。

    一辆花枝招展的彩车扭扭歪歪地分开人群缓慢移动过来,我心念一动,凑上前伸手扒住车顶的栏杆翻了上去。

    车上奇形怪状的神话人物们正忙着散发各种东西,没人注意到我。我在角落里拣起个大头娃娃扣在脑袋上,从两个孔洞看出去,世界浓缩了很多。林莫忘还在不远处挣扎前行,她身周的人开始纷纷闪避,莫非这厮对无辜平民也用上了小擒拿手?另有几个家伙用和她类似的节奏拼命往另一个方向冲撞,距离虽远,但隐约看得到他们腕子上那一抹不和谐的绿色。

    忽然想起混迹在一套低俗读物里的冷门神书《挤故事》,作者说起坐火车最拥挤的年代,无论下车、打水还是上厕所,内层的乘客都要踩着其他人的头顶跳来跳去,踩人的意志坚定,被踩的并不在意,场面甚是滑稽。我猜想这场景是作者脑洞大开的杜撰,一则人是活物,岂能不避不闪由你来踩,二则若踩实了,脆弱的脖子是否能为这惊心动魄的华丽一跃提供足够的支撑令人生疑。不过眼下,在这天人交会的庙会腹地,有些事情不得不放胆一试。

    我选准方向,朝一个看上去最粗壮的脑袋飞跃过去。

    如果八卦媒体大咖ceagic的记者恰巧在场,恰好举起相机,并且与周围大张着嘴巴的群众处于同一角度,那么他应该能够拍到一张相当有创意的照片拿去参评“梅实华新闻奖”:一只大头娃娃在逆光中面带诡异的笑容,斜背着书贩子专用的破绿书包在空中舒展身体,右脚踩向下方壮汉的脑袋,壮汉半转过头,一脸完全不清楚状况的无辜表情,下意识把手中刚扒来的钱包甩上了半空,钱包的女主人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其扑来,许多只陌生的手拼命伸向空中飞舞的纸币。

    脱身加抓贼,我果然是自带主角光环的城市英雄。

    几分钟后,我终于灰头土脸地挤到了林莫忘背后,抬手刚要拍她肩膀,却被她下意识半转身用左手擒住了手腕。她右手猛然上举欲别肘,看清对手面貌后险险停住,我听到腕关节咔咔作响,隔了两秒钟才疼得淌下汗来。

    “你怎么……”

    “先放手!抗议便衣警察殴打良民!”我没好气儿地打断她。

    “难道你也知道我们的‘吞龙’行动?”

    “我知道得比你多。”原来她们的行动叫“吞龙”,傻妞。

    “交易地点和爆炸地点你也知道?”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乌黑的大眼睛露出凶光。她要去当卧底得死多少回啊。

    “暗记选荧光手环、个个配黑超耳麦、一有响动就蹦着高摸枪,你们可真有专业素质,不如干脆在胸口写上‘便衣办案,非诚勿扰’算了!”

    “呸!反正看到你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搞不好又要出人命!”

    无比混乱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我支离破碎地了解到一些信息。

    根据线报,一场规模巨大的毒品交易将于今日进行,场所居然选在光天化日下人潮汹涌的庙会现场。这如果算是对警方能力的严重蔑视,那么在定名“吞龙”的行动计划部署完毕、警力全部到位后,警局连续接到数通爆炸预告电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为了屠杀一条恶龙花上几代人的时间赔上几百死士的性命是值得的,但这不适用于人员编制有限且分工明确的本市警察系统,即使跨区抽调一切可能参加行动的人员、动用全部可以动用的力量投入到现场也无法实现对目标区域的基本覆盖。更可恶的是,收到爆炸预告时,庙会和“吞龙”行动都已开始,林莫忘和同事们就在这种既不能暴露身份又无法疏散人群的窘境中被扔到了一线煎熬着。

    好在刚才的三声巨响并非爆炸,而是老式爆米花的大黑锅“开膛”时的响声。这种过去街头巷口常见的景象如今只有在庙会上才能看得着,没想到竟惊动了警察。虽然在《石湖战记》里也曾经有过将爆米花机改为作战兵器的奇幻描写,但那只是纯粹的幻想。通过耳麦联络得知,另一处起火点的情况是烤肉摊的炉子没放稳,烧红的木炭撒出来点着了纸糊的招牌和女食客的头发,怪不得之前听到的叫声如此凄厉。

    这一切都是意外,至少林莫忘是这样认为的。我当然不能同意。老电影里,帮派老大最喜欢对小弟说,“能用拳头说明白的事情就不要用舌头”,如今虽然世道大变,但黑道的规矩还在,不会甘当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果然几十秒钟过后,林莫忘被耳麦中传来的消息惊出一头冷汗。爆炸还是发生了,并且有六处同时被引爆。人员伤亡情况不详,但好在都发生在庙会外围,似乎是有意避开了人群密集地点。

    先制造多起虚假的突发事件搅乱警方计划,再通过真实爆炸暴露和分流警力,为即将进行的交易清除障碍,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占据制高点的指挥家掌控。

    天空晴朗如熨过的青布,没有一个褶皱或窗口能够隐藏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即使放在小说里也显得缺乏真实感,但眼下它的确正在发生。

    林莫忘急匆匆地离开,我本不想再跟上去,可她挤出去没多远便停了下来。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高挑的身影居然被完全遮盖在一团清凉的阴影里。是atata?这座压垮我单车的大山此刻垂首而立。莫非他们早就相识?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卷变文的结尾曾如此设问:“菩萨为何低眉?”

    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林莫忘释放出的“地震波”,她又开始对着耳麦呼朋引伴,慌乱的表现完全不符合没心没肺的日常风格。

    最终林莫忘、atata和数只绿手环聚集到了庙会中心的海云广场。

    广场上仍旧香烟缭绕人声鼎沸,唯有四角分占“云蒸霞蔚”四字的古亭避开了人潮,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悠然之意。当然进到亭中观戏听曲的代价不菲才是这种状态的根本原因。

    我随着他们向“海云亭”移动,亭前木板上写着眼下正上演的是评话《英烈》。我兴趣满满地想要挤进去一探究竟,却被立在外围蹭听的家伙推来搡去,前进不得半步。踮脚眺望,坐在亭内的人品茶嗑果,摇头晃脑,台上的演员也很卖力气,弹唱评说,中气十足。

    我伸长脖子听了几句,方言难懂,大致正是文戏说到热闹处。

    一个问:“好军师,这样大的皇城,奸细脸上又不刻字,叫我如何捉得到?”

    一个答:“你拿不到,到时有人拿与你看!”

    我心念一动,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这亭中的气场太过滞涩,说的、唱的、叫好的与端茶倒水的似乎在用默契演一出大戏,只是情节不在台上,而在空中那些传来递去的眼神中。

    若是一部好电影,此刻恰是考验编剧功力之时,微妙的平衡应该被精心安排的事件打破。

    但粗暴的现实总是令人失望。

    我环顾四周,林莫忘和atata不见踪影,“绿手环”倒是聚集了不少,几乎要形成一条荧光带。

    此时眼角处有一点绿影晃动,同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广场上的人们沉浸在各自的兴趣之中,枪声竟被一片嘈杂声淹没,没引起什么反响,倒是“海云亭”内一片大乱,台上台下居然有不少人当场掏枪指向亭外,僵持了几秒钟后竟分作两派对射,惨叫声不绝于耳。

    广场上的人群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近处没被满天子弹吓瘫的都怪叫着往反方向猛挤,远处不明情况的克制着看热闹的欲望,边打听边撤,结果仿佛撞进网中的鱼群,冲突往返不得脱困,只能认命。

    我呆立了不知多久,忽然脚踝一疼。

    不可靠的枪战片观看经验告诉我,可能被流弹击中了。剧痛间想到的居然是打中我的那位枪法实在丢人。

    胡思乱想间,脑袋被人往下猛按到地面。

    原来命中脚踝的不是子弹,而是林莫忘的扫堂腿。她见我像个活靶子一样立在混乱枪战现场的中央,不得不矮着身子冲上来把我扫倒在地保命。

    两颗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我这才来得及感受到最原始的恐惧,全身所有的出入口都猛然紧缩。

    林莫忘脸色异常苍白难看,咬牙切齿地嘀咕着:“这么乱来,肯定有内奸示警!”看来这种场面生猛如她也没经历过几回。

    不过我低估了她的勇敢程度。

    “站住!”

    她大叫着猫腰蹿出去,扑倒了正压低身子猛跑的“伙计”,他背在身上颇为碍事的汗巾箱和干果盒跌落在地上碎成几块,腾起一阵灰白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