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莫失 什么意思?

    莫林 有件事情你应该知道。

    林莫失 什么事?

    莫林 他早就死了。

    林黛端着一盘甜点再次出现在厨房门口,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嘴角有些抽动。隐约可见盘中的甜点材质相同但形状大小各异,有几个已经碎裂。她靠在门框上闭眼皱眉休息了片刻,睁开眼睛继续向餐桌走来。林莫失向莫林说了句什么,没有得到回应。

    林黛 (停住脚步,语气严厉地)你说什么?

    林莫失 (冷漠地)我说他才是笨蛋。

    林黛 (努力提高声调)你怎么能这样跟哥哥说话?

    林莫失 他刚才说我爸早就死了。

    林黛手中的盘子掉落地面摔得粉碎,发出清脆的响声,甜点四处滚动。她整个人挣扎着瘫坐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中。

    林莫失 我不是笨蛋,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跟你有关,可是我不能多想你知道吗。我不愿意相信我的——母亲,(她指向林黛的脸。林黛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双手揉搓着眼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垃圾魔术师、邪教教主、禽兽老师,也许还有另外一堆渣男,他们根本都是渣滓,活着简直就是世界的耻辱,可审判他们的应该是律法!他们是人,不是祭品台上的牲口!

    林黛 (慌乱地)母亲?你还知道我是你妈?(神经质地冷笑)呵,呵呵!

    莫林 (垂着头低声自语,仿佛在念一本无形的书)凶手总是喜欢,回到他亲手炮制的现场。

    林莫失 我也很想回到过去,回到有(停顿,用力强调)“家的味道”的过去,可现在……(连续摇头)好吧,这些都是废话。现在我只想知道,他们当中,哪个是我的爸爸?

    林黛 (侧过脸,喉咙深处发出雌兽哀鸣般的声音)我不知道……

    林莫失 完全不相像的双胞胎,莫失莫忘……(她捏碎了手中的杯子,被破碎的玻璃割伤了手指,血滴到餐桌上仍浑然不觉)没有男人的世界……

    莫林 (从阴影中直起身子低沉地向林黛发问)“那件事情”里的男人,已经“清理完毕”了吗?

    林黛 (浑身颤抖,勉强站起身子抱着双臂转身走向楼梯)已经,没有了,都没有了……(扶额)啊,什么声音?好响!不,为什么听不见声音?药,我的药呢?药在楼上,我该吃药去了,上楼,吃药……

    林莫失 (走上前)什么药,我去拿下来。

    林黛 (反应激烈地推开林莫忘)不!不用!(小声嘟囔)他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她蹒跚着,摇晃着,一步步挪上楼梯,脚步声时响时无。莫林直挺着腰,拼命用指关节叩着额头。林莫忘弓腰扶着餐桌边沿站立,脸上恢复了一种与年龄相符的伤心和茫然,然而只持续了几秒种就站直了身子望向窗外。窗外,最后一抹亮色逝去,餐厅里的两个人成了黯淡的深灰色剪影。

    楼上传来隐约的流水声。莫林拉亮了餐厅的灯,林莫忘把地上的甜点一一捡起来放进盘子,拿起一个想了一下,又默默地放下,把它们倒进大汤盆,将碗盘胡乱堆在一起,端着走向厨房。莫林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居然是《俄狄浦斯王》,翻了几页更加心烦意乱,干脆合上,用鼻子嗅闻着泛黄的书口。他的两只眼睛瞪得很大,双瞳却焦点全失,额头似乎浮现出隐形的皱纹。流水声渐渐消失。

    微波炉响。几秒钟后林莫忘双手托着一只黑乎乎的地瓜出现在餐厅,因为太烫,双手交替抛着,嘴用力向地瓜吹着气。

    林莫失 (顽皮而语带威胁地)敢不敢共享一下我的“作品”?

    莫林 (缓慢地把眼神收回来,看到地瓜吃了一惊)这当口还有吃的劲头,你的神经比猪腿还粗吧?

    林莫失 生活总要继续!你小时候玩游戏一输就爱说这句。(掰开地瓜扔给莫林一半)有本杂志上写着,把搞不定的事情都交给胃液处理!

    莫林干呕了一声,接过地瓜,烫得一咧嘴,只得把它扔到桌子上。

    林莫失 (气愤地伸手从桌上捡回地瓜,吹了吹就往嘴里塞)你不吃正好,反正我正饿着!

    莫林 (望向楼梯,表情复杂而痛苦地)我的天!“如白色幽灵淌过这黑色长河……”

    林莫失 (回头望向楼梯,满嘴地瓜口齿不清地)寂寞(怎么)了?

    林黛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洗过的头发梳成形状复杂的辫子盘在头上,如一条乌黑的蜈蚣,脸上妆容简单却显得水润而光滑,与平日素面朝天的形象大相径庭。她光洁的额头,苍白的面庞和红艳的双唇托起一双浅绿色圆形宝石般巨大的双眼,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晕,更加难以清晰判断她的年龄。她的双颊微红,带着兴奋的情绪,眼神却游移不定,并且不自觉地随着某种神秘的节奏轻轻点头。

    她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短款白色婚纱,修身的剪裁和恰到好处的花边将她微微丰腴却毫不肥胖的体态衬托得极为完美,然而仔细观察能够发现婚纱上布满泛黄的折痕,显然已经搁置了很久。她的酥胸半露,右胸口上有一个古怪的水母状浅淡印记,很明显并非文身,而是某种临时的印花装饰。

    她没有穿鞋,整条雪白的小腿和赤裸的双脚暴露在灯光下,虽是夏日仍让人觉得凉气上行。她每下一步楼梯都要用掉很长时间,表情不停地变幻,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傲慢时而卑微,仿佛一个正在演练用何种台词去游说父母的孩子。

    莫林和林莫忘一动不动地坐着,目瞪口呆。

    灯光渐暗,最终只余一束投射在餐桌边沿。一只银框眼镜反射出冰冷的光,异常锋利的镜片边缘已被血渍污染。

    幕落。

    第三十章 永别

    5:50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在清晨五点五十分来到楼下。

    高跟鞋制造出的、节奏特殊的“嗒嗒”声突然一停。

    漫长的沉默即是告别,无声仿有声。

    她最后的曲线没入浓雾的时候,我像弄丢了心爱绘本的孩子般伤心。那种心痒难耐的少年骚动也随之消失了,我仿佛刹那间变得苍老虚弱。这样也好,也许有一天她会走过来抱起缩小成婴儿的我说:“本杰明·莫林,我是你妈妈。”

    今天的早些时候,那本珍贵的《丝袜狂迷》被我从窗口丢弃。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把它捡回来抱在怀里。它书角折损,品相更糟,可我会给它标个夸张一点的高价,确保不会有人买走。藏书癖患者总喜欢把书上的每块污渍都想象出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我愿意永远配合他们,但不愿意出卖记忆。

    玫瑰问我:“那些关于一个女人和一堆男人搅在一起的笑话到底想说明什么?比如回家推开门看到妻子‘满身大汗’之类。”

    答曰:“群的真实感受吧。”

    她又笑问:“你有答案吗?”

    再答:“无实践,无真知。”

    她笑得更加厉害:“可大部分人没实践过还是能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