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人们冲到这边的时候,他们只打捞上了姐姐一个人,她已经人事不省,但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从妹妹身上扯下来的一片衣服。

    彦云被紧急送到云塘镇的医院里,隗盛川一直守在大女儿身边,每当人来探望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在病房里嚎啕大哭。

    “二丫头被我惯坏了啊,她害了自己,也害了姐姐啊!”

    三天之后,彦云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医院里雪白的天花板,然后又茫然地转过头,叫着伏在床头睡着的父亲。

    “爹,爹,妹妹呢?”

    彦云也是在第三天被打捞起来的。水流把她冲到了下游,尸体缠在了河底的一堆水草里面,所以很晚才被找到。

    对妹妹的死,彦忻一直总是闭口不谈,但后来她终于开了口,而且脸上都是恐惧的神色。

    “水里有一条比人还长的大鱼,那鱼长着奇怪的脸,我本来抓着妹妹衣服了。但那鱼忽然就从河底翻了上来,它就直愣愣瞪着我,那脸跟人脸似的,我一害怕就放了手,然后就喝了一大口水,被呛昏过去了。”

    人们都被吓得不轻,有知道典故的老人说:“这是鲤鱼精啊。”

    那年夏天镇上的人都不再敢靠近川云渠,都怕被鲤鱼精给摄走。

    从那之后,彦忻似乎变得更懂事了。人们欢声笑语的时候,她经常会独自落泪,问她怎么了,她就会说:“当时都怪我,没能把妹妹救起来啊!”

    人们开始念起彦忻的好处——懂事、顾家、心疼她爹,至于那个因为淘气丢了性命的妹妹,人们也开始记起她的坏处。

    “那孩子太淘了,瞎折腾,差点儿也把姐姐给带了去。”

    “可不是嘛,到哪里都鸡飞狗跳的。”

    “还打碎过我家的酱罐子。”

    “还往我们家院子里扔过砖。”

    据秋晨推测,其实妹妹溺死对彦忻也是种解脱,要不然她会一直活在妹妹受宠的阴影里。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生死事大,有那么一两年彦忻比较自闭,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上中学之后,她开始越发叛逆起来。

    “我差点淹死!现在捡了一条命,早就已经赚了,不要管我了行不行!”

    “早先你们不是喜欢妹妹吗?不是喜欢调皮捣蛋的孩子么?现在我折腾点儿怎么了?”

    她总是这样跟父亲对吵。

    隗盛川只好忍气吞声。等到上了高中,彦忻就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打了耳洞,穿了鼻环,甚至从嘴唇到耳朵之间还挂了一条链子。

    她还经常逃课,跟校外的“社会人”混日子,抽烟喝酒,玩牌耍朋友,一天到晚不沾学校,也不着家。

    还好学校知道彦忻早年的遭遇,加上隗盛川在教育系统上还算有德誉,所以校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彦忻开除。

    十九岁那年,彦忻高中毕业。她既没考上大学,也不愿去职高,隗盛川托人给她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没想到干了几天她就撂挑子了。

    她不回家,据说经常在魏阳市区的酒吧夜场混日子,有人看到她跟人打情骂俏,还有人说她特别能喝酒,一口气喝二十个“深水炸弹”连眼睛都不眨,也有人半夜看见她坐在马路边抽烟,周围地上丢着一层烟头。

    就这样过了一年之后,有一天隗彦忻不知怎么,忽然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回到了云塘镇。

    街上的人看她这副模样都不敢问,她浑身都是酒气,跌跌撞撞就回到了自己家里。

    第135章 隗家旧事(3)

    当天深夜,邻居家就听到隗家院子里传出奇怪的哭声。

    那哭声如泣如诉,而且分不清是男是女。半夜里也有好事者想去看看,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但想想要面对流里流气的彦忻,他们还是打了退堂鼓。

    “要真有事儿,估计就呼救了。”他们自己安慰自己说。

    好在也就几分钟,哭声就停止了,黑夜又回复了安宁,云塘镇上偶尔只传来几声狗叫。过了大概有一个多钟头,有邻居听到隗家大门“咚”的一声被踹开——平时彦忻回来都这么踹门的。

    第二天,有个邻居还是跑过去看了看。隗盛川并没有上班,他脸上被抓出来几道血痕。

    “盛川叔,你这是怎么了?”

    隗盛川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闺女不孝啊,我数落她几句,她动手就打我。”

    “啊?彦忻人呢?”

    “她疯了,闹了一通就走了,回魏阳了。”

    “这大晚上的,彦忻好歹是个姑娘,就一个人走了?”

    隗盛川擦着眼泪:“随她去吧,她已经变了,我就当没这个女儿。”

    没想到隗盛川一语成谶,彦忻从此再也没有回过云塘镇,也没有人在魏阳看到过她的身影,从那之后,她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有人说她发了疯早死了,也有人说她去了外地,再也不想回到云塘镇。

    反正五年之后,连隗盛川都去世了。他死之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说实在话,或许林瑛她们早就已经开始走访隗家的情况,但罐头哥所说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两天我陪着沈喻和华鬘忙忙叨叨,遭遇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挖掘事件背后的历史。

    最早听到隗盛川一家人遭遇的时候,还是他的远房侄子隗彦晓轻描淡写、匆匆带过的。但这次罐头哥一说,我才发现隗家老宅里不只有我们看到的那些秘密。

    比如那个鱼脸,原来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最开始是隗家老箱子上的一把鱼锁,后来隗家妹妹在川云渠里淹死的时候,彦忻也曾在水里看到一条长着怪脸的大鱼,而最后,就是我和华鬘今天目睹过的鱼脸男孩。

    这只神秘的鱼脸,似乎一直就如同鬼魅似的萦绕在隗家老宅四周,甚至隗家人脉断绝后也依然如此,而且似乎越来越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