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中阴身才能抵达的幻境,在这幻境之中,人尚未忘却自己一生的记忆,直到他时刻将近才会把那段记忆完全清除,

    就像一台电脑,cu毁掉后它便不再运转,但要想让它彻底抛弃过去,那还要格式化掉它硬盘中所有的东西。

    华鬘在芮冬缦人生最后的风景中徘徊着。

    这里是一个平凡的世界,空荡荡的路两旁竖立着冷冰冰的大楼,万事万物都是人间常见的东西。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有的是温柔型的粉红色,有的是攻击性的猩红色,两种红色交杂在一起,给人一种内心错乱的感觉。

    芮冬缦也是这样的人吧?她是一个两面性很强的人,鲁玉方肯定是被她温柔娴静的那一面彻底迷住了。

    让华鬘着急的是,她在空空的都市中徘徊已久,但却始终找不到芮冬缦的身影。

    眼看时间一秒秒逝去,她不禁焦躁起来。

    在阿修罗界,华鬘的观灯术算得上登峰造极,她唯一一次失手,就是对师父进行观灯。当时她在师父的幻境里寻寻觅觅,最后因为找不到他的中阴身而被迫退出。

    “非汝不能为,人皆有所擅之技,吾之法乃神隐也。”

    师父这样解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而他所擅长的,就是神隐——我只要藏起来,你就甭想找到。

    那么芮冬缦会不会也擅长神隐呢?

    ——不对,她似乎没有那么高的境界。如果她有师父那么强的气场,那自己又怎么会感觉不到?

    她盯着这个红色的世界。

    一般人中阴身所经历的风景,都是草原、山河那种能让人宁静的东西,毕竟肉身已灭,只有平静,才能让灵魂无怨无悔地走过最终的一段路程。

    当然,有的人死后也会看到废墟,看到自己生前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但像芮冬缦这种,满世界都是高楼大厦,还遍布着这么怯生生的颜色,她还是头一遭见到。

    这难道就是她内心世界的样子吗?在这么庞杂的高楼大厦里,她究竟又会栖身在什么地方呢?

    华鬘抬头四望,每栋高楼上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房间——如果芮冬缦的中阴身栖身在某个房间里,她是绝对排查不过来的。

    从她进入观灯状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她只剩下另外半个时辰可以利用了……

    华鬘急得抓耳挠腮,她想发飙,要不是幻境,要不是师父的叮嘱,她都想一怒之下发力摧毁这个城市。

    因为师父说过,中阴身所在的世界,是灵魂的最后一段路程。观灯已经惊扰了灵魂,如果没有必要的话,切勿去改变它所在的那个世界。

    ——若改变了,又会怎样呢?

    华鬘这样问道。

    ——天崩地裂。

    师父这样回答,而且他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他不解释,华鬘便不好再问。总之,改变观灯者的世界,应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看来要想找到到芮冬缦,就不能硬来,而必须像人类那样推理、抽丝剥茧,从而判断出她的去向。

    华鬘不禁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她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鲁玉方已经撂倒了几个护士,正想带着芮冬缦离开这里。

    她为什么要走呢?如果不走的话,她只是一个事故受害者,最多也就是个涉案的证人。但鲁玉方现在为了她,居然要打倒几个护士,违反规定逃之夭夭,那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搞不好连他自己都成了通缉犯。

    以鲁玉方的职业,他肯定明白这么做的下场吧?

    如果两个人都知道的话,那么他们非要现在就走,肯定有现在必须走的原因。

    他们会去哪里呢?

    肯定不想回到那个黑漆漆的洞穴吧?肯定不想回到那个彼此压抑和猜忌的娘娘庙吧?何况芮冬缦中阴身所在的地方,既不是洞窟,更不是庙宇。

    这是一个像纸壳糊成的城市。在这个城市里,一切高楼大厦都没有生气地矗立在街边,就像是假的东西一样。

    等等,如果这些高楼是假的的话,那什么又是真的?

    芮冬缦这种人,最期待,最需要的又是什么呢?而鲁玉方能给她的又是什么呢?他们两个人准备相携逃往何方呢?

    华鬘脑袋里灵光一闪,终于找到了那个答案。

    第509章 菟丝花

    华鬘在幻境中寻找芮冬缦的时候,我正在病房里手里举着一个木拖把杆儿,紧张得汗流浃背。

    因为这一层病房的护士,现在都躺在我的脚下。

    我并不太怕鲁玉方醒过来,因为只要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上去给他一棍子就行。

    但是护士站那里一直缺岗,一旦被人发现,就肯定就是全病房搜捕,那到时候我们不光背上入室行凶的嫌疑,而且什么华鬘观灯的事情就全败露了。

    从鲁玉方掉落在地上的毛巾看,他应该是在上面蘸了类似乙醚的迷药。我刚才怕它挥发,搞得屋里的人都晕晕乎乎,因此用塑料袋将它兜了起来。

    而且这东西的药效应该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我只能不停祈祷华鬘能早点醒来。只要她醒来,一切就都好说了。

    可人世间往往事与愿违,第一个喘着大气、准备睁开眼的人,却是这层病房最漂亮的那个护士。

    说她漂亮,是因为她眼睛大、鼻梁高,长得有那么一点点沈喻的意思——我这个审美水准,可能一生也就固定在一个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