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惊醒,迷迷瞪瞪扫了一眼漏壶,揉着眼皮道:“陛下睡了近两个时辰。”

    萧瑶心下一想,坏了!折子指定没批完,今夜怕是没觉睡了!

    赶忙翻身下床,趿拉着福履便去掀纱幔。

    纱幔外,季昀左手边的折子已悉数移至右手边,他停了笔,把刚才批完的最后一道折子摊开晾着,扭头望着萧瑶:“陛下睡得可好?”

    萧瑶双手抓着纱幔两侧,一时忘了动作,眸光扫过季昀和他手边挪了位置的折子,又落回季昀身上,怒意顿生:“谁准你动折子的!”

    刚站起身,要上前挽住纱幔的半夏,闻声吓得一抖。

    完了,批折子这事儿,全是季皇夫自作主张,陛下事先没答应啊!

    “陛下,先别动怒,季皇夫也是想为陛下分忧。”半夏扑通一声跪下,仰面替季昀求情。

    季皇夫待陛下的好,她们做奴婢的一直看在眼里,季皇夫此举虽有僭越,却必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听到萧瑶的怒斥,季昀却不慌不忙,他拿起最后一道折子,起身递至萧瑶面前:“陛下不如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治臣的罪。”

    萧瑶横了他一眼,没接,扫了一眼面前的折子,登时被折子上的朱批攫住目光。

    折子上,赫然是她的字迹!

    萧瑶下意识松开纱幔,抢过折子,细细辨认,确实是她的字迹,却又不是她批的内容。

    所以,这折子不是季昀随手抽一份她批过的折子来糊弄她,而是,他能模仿她的笔迹!

    萧瑶被自己的认知惊着了,骇然抬眸盯着季昀。

    莫非,这才是他入宫帮睿王的手段?

    若是如此,他不是该把这么高明的手段藏着掖着,用在恰当的时机吗?为何要早早暴露?

    震惊之余,萧瑶有些看不懂他,不,她从来也没看透过他。

    会不会,他连喜欢她这一点,也是伪装?

    宫灯侧,季昀清泠的眉眼染上暖黄光晕,羊脂玉般温润,灼灼漆眸为饰,平添一分有棱有角的清傲。

    若他是任何旁的人,只这副皮囊都足以让萧瑶宠他一世,偏他是睿王的臂膀,如今还能捏住她七寸。

    一时间,萧瑶先前生出的旖旎情愫,悉数散了,只觉遍体生寒。

    季昀将她眸中骇然瞧在眼里,叹了口气,扫了半夏一眼:“半夏姑娘先出去吧。”

    待殿门合上,季昀上前拉住她的手,方才察觉萧瑶手指比他还凉,他扶了扶她髻上发钗,叹道:“陛下既已知晓臣的心意,又何故惧臣?”

    “臣保证不会伤害陛下一分一毫,也不会叫旁人伤陛下一分一毫,陛下,肯不肯信?”季昀目光灼灼盯着她眼眸,极郑重地求一个答案。

    萧瑶凝着他好看的眉眼,笑了,为什么有人能把谎言说得这般情真意切呢?这恐怕是她毕生也到不了的境界。

    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双双投在纱幔上。

    萧瑶使力,把手指才能够他掌心抽离,摇了摇头:“哪日,你们让本宫悄无声息地去了,你也尽可凭着一手仿写的本事,替睿王执掌天下。”

    言罢,她顿了顿,凝着季昀颈项,长睫颤颤,抬手将纤长柔夷搭在他喉结处。

    季昀身形一僵,喉结本能地上下轻滚。

    却见她仰面,收紧指间力道:“季昀,本宫是继续陪着你们玩好呢?还是,先杀了你比较好?”

    伊人指甲掐在他颈侧,季昀微微敛眸苦笑,他并无什么仿写的天赋,不过是想替她分担,才用心去模仿她的笔迹。

    可惜,多说无益,她从未信过他。

    “臣的命,陛下若要,只管拿去。”季昀深深凝着她,语气平静。

    一夕之间,从被她在意的雀跃,到被她索命的失落,其实他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他是真的无辜,还是在考验她的耐性?萧瑶一眨不眨睇着他的漆眸,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纷涌的,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浓墨似的,沉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为何,萧瑶心口,忽而一阵闷闷的疼。

    “出去!”萧瑶愤然松开手,直直指向殿门方向。

    听到季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萧瑶心口痛意越发真切,仿佛被蚁虫啃噬得空了一块,她捂着心口,扶着御案,跌坐在龙椅中。

    眼中一片茫然,她这是怎么了?

    待心口痛意淡去,萧瑶默默翻开季昀批过的那些折子,上面无一不是仿着她的字迹。

    除此之外,那些批注并无任何不妥,仿佛他生来便会处理这些,虽然不想承认,可萧瑶不得不面对他比她更擅长处理朝政的事实。

    他用了比她更短的时间,给每道折子妥当的回应。

    是她误会他了吗?还是,他想先取得她的信任,徐徐图之?

    龙榻上,萧瑶辗转反侧,她不明白,睿王才是想要夺位的那个,为何季昀会处理这些朝政之事?是谁在背后教了他治国为君之道?季首辅吗?

    季家,也有反心?

    萧瑶将衾被拉过头顶,蒙住双眼,迫使自己不再细想,她大概是魔怔了。

    季首辅乃三朝重臣,前世直到她死,也没有向睿王称臣,而是告老还乡,他断不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临出发去行宫前,萧瑶忽而又叫人把随行名单拿来。

    皇兄后宫妃嫔悉数住在东北角的一片宫宇中,此次出宫避暑,除了自愿留下的一些,主动要去的,萧瑶都允了。

    她拿着名单,凝着最上面,季昀的名字,执笔欲划掉,笔尖颤了颤,又收起,如此反复。

    直到名单上落了几滴墨污,方才丢开笔,把名单重新推给半夏:“罢了,送去内务府,就照这上边的份例准备。”

    陛下两日未见季皇夫一面,季皇夫自个儿也不来,半夏愁得不行,这会儿见萧瑶还有意要把季皇夫的名讳抹掉,更是心焦,恨不得立马去禀报太后。

    眼见着萧瑶不知何故歇了心思,心下才终于松了口气,唯恐萧瑶再反悔似的,唰唰收起名单,紧紧抱在怀里,就往殿外跑:“奴婢这就给内务府送去。”

    这两日,每每批折子,萧瑶频频走神,脑中时不时浮现出季昀侍立她身侧磨墨,趁她睡着替她批折子的情景。

    那日,他分明还在病中,替她熬夜批折子,她却掐着他脖颈要取他性命。

    她是不是,欠他一声道歉?

    “季皇夫可大好了?”半夏刚进殿门,便听到萧瑶问。

    没等半夏回应,萧瑶已站起身来,往外走:“随本宫去坤羽宫。”

    半夏却像被钉在地砖上,没动,抖抖索索道:“奴……奴婢方才听内务府今日出宫采买的人说,说他回宫时,正好瞧见季皇夫出宫。”

    怕萧瑶给季昀罪上加罪,半夏偷觑着她面色,又补了一句:“说是拿着慈宁宫的令牌。”

    闻言,萧瑶脚步一滞,眸色渐渐发沉。

    才入宫不足十日,他就沉不住气,出宫去找睿王了?

    饶是萧瑶早料到他会再同睿王勾结,却也没想过,他敢这般明目张胆,拿着慈宁宫的令牌,光明正大出去。

    为什么?仗着她那夜心软,没有果决地掐死他?

    萧瑶睥着半夏,唇瓣翕动,想让半夏再去趟内务府,把明日去行宫的名单拿回来。

    话堵在嘴边,不上不下,噎得她喉咙口闷闷的,终究没说,而是摆了摆手示意半夏出去。

    “十五。”萧瑶立在御殿中央,冲着面前虚空唤了一声。

    只片刻,纱幔后探出一张小圆脸:“陛下有何吩咐?”

    “悄悄去找十三,问问他,今日睿王同季皇夫又在密谋何事!”

    影卫暗查许久,也没查出睿王谋害陈婕妤和幼帝的证据,萧瑶暗自攥紧袖口,她无时无刻不想把睿王党羽连根拔起,偏偏睿王并未犯下什么要命的过错。

    后晌,西晒正烈,窗棂外夏蝉吱吱叫着。

    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萧瑶从折子堆里抬起头,心下诧异,十五怎么还改走正门了?

    一抬眼,萧瑶唇畔笑意微僵,来人身高腿长,脊骨劲直,不是十五,而是季昀。

    他逆光而来,行动间,修长剪影随着脚步而动,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托着一方桃花色果盘。

    萧瑶放下朱笔,没去看他的脸,将目光落在果盘中半青半红尚未熟透的桃子上。

    果盘被他置于御案边,桃子表皮沾着些许水珠,像是刚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