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慕容世迦一身白衣撑在地上,如玉山倾覆,端看其气度,世人只会赞其谪仙之姿,霍昭却知,慕容家的人最虚伪不过。

    爹爹曾对她说过,东琉会用这般阴损漫长的法子报复大琞,不过是因为,最初的慕容家主一直认为,这天下该是他的。

    当初结义的三人,除高祖和辰王外,还有一人,便是慕容家主。

    高祖和慕容家主心悦同一女子,为不伤兄弟情意,一个选了江山,一个选了美人。

    偏偏到了暮年,那慕容家主又悔了,告诉后世子孙,大琞江山原该姓慕容,是被萧氏高祖使卑鄙手段抢去的。

    还定下这般断子绝孙的计策,报复萧氏一族。

    不过,这些话,即便告诉慕容世迦,他也不会信的。

    霍昭走到他身侧蹲下,从箭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翻转了一下,拿刀背顺着他虚伪的脸磨了磨。

    “你派人送去南黎的契书,我看过了,当时没回你,现在我便亲口告诉你。”霍昭一字一句道,“跟你结盟,我没兴趣。你们慕容家族,全无信义可言的。”

    “看看你如今是怎么对完颜懋的?”

    说完这话,她又觉着哪里怪怪的,好像她又多关心完颜懋的死活似的,其实并没有。

    于是,她话锋一转,笑意消退,嗓音也冷下来,带着些许慵懒:“说吧,你在何处还种了情丝草?告诉我,我便放你走,如何?”

    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慕容世迦顿知自己那点儿伎俩,根本不是对手。

    他垂眸扫了一眼脸侧冰凉的刀背,再望着霍昭时,只觉她像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

    阿瑶性子纯善,是不会如她这般的。

    “妖女!”慕容世迦恨恨吐出两个字。

    原以为能不费一兵一卒,将霍昭带走,谁知功败垂成,他岂能甘心?

    “妖女么?”霍昭听着新鲜,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转,她还挺喜欢。

    一时心情好,又冲他笑笑,刀背划过他脖颈,切白菜似地一下一下比划着。

    像个从未下过厨的生手,在寻思从哪儿下刀。

    “说吧,我耐心不多了呢。”

    慕容世迦直觉脖颈一片冰凉,将他浑身的血脉瞬时冻住。

    “不在东琉,在大琞。”慕容世迦说出一个南边的小镇名。

    是个从不下雪的地方,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

    霍昭点点头:“你倒是会选地方。”

    帐帷被人轻轻叩了叩,发出细微的声响,霍昭朝外头望了望,哦,已近日落了。

    她站起身来,顺势将匕首自他颈间移开,慕容世迦登时松了口气。

    阿瑶果然是不会真正伤他的,她只是嘴硬心软。

    可下一瞬,叮地一声,霍昭手中锋利的匕首被她掷在地上,擦着他腿根,险些……

    慕容世迦脸色煞白,看怪物似地盯着她。

    霍昭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别误会,我原本不是这意思,手法不好,掷偏了。”

    不是这意思?那姑奶奶您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回过神,霍昭已再次蹲下,攥紧刀柄,狠狠将锋利匕首刺进他脚踝,生生断了他的脚筋:“旁人的命,我管不着,可你万不该害我皇兄萧珵性命,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却无能为力。”

    “待会儿,我把你交给完颜懋,你说他会不会谢谢我?”霍昭嗓音骤然一冷,“也该你尝尝这无能无力的滋味了。”

    言罢,听着慕容世迦撕心裂肺的痛呼声,霍昭径直走出锦帐,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你们身上的毒,我能解。”霍昭走出帐外,对外面守着的北剌士兵道,“待我去见完颜懋。”

    说完,她朝来处望了望,没见着萧昀的人马,唔,应该还能有点儿时间去解决完颜懋。

    最高的那位大琞士兵,往帐帷里望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几不可闻。

    见到完颜懋,霍昭二话不说,替他们解了毒,继而,自顾自取了纸笔丢给完颜懋:“慕容世迦交给你处置,毒也给你们解了,来,该写降书了。”

    许是被慕容世迦磋磨过,又见霍昭能摆平慕容世迦,显然更不好惹,是以,完颜懋也没心思动武了。

    当下便由着霍昭念一句他写一句,心下欲哭无泪,果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称臣纳贡五十年,换你一条命,和安稳的汗位,值!”霍昭说罢,自顾自取了他的汗王印信,盖在降书上。

    轻轻吹了一下,便听到外面成群的兵马声,应当是萧昀来了,霍昭面上一喜。

    这降书,便是她送给萧昀的礼物。

    他为她放下江山,她便帮他稳住江山。

    谁知,刚走出完颜懋的金帐,霍昭便脚下一轻,被人横抱在怀。

    那人一身甲胄,同她带来的大琞兵士打扮一般无二,霍昭愣了一瞬,便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香。

    她侧眸望着他,任由他抱着她往火光方向走。

    抬手摘下他脸上遮住半张脸的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清隽中又多了几分英毅。

    他薄唇轻启,附在她耳边,轻笑:“小妖女,玩得挺野呀。”

    大军班师回朝那日,他们并未回京,而是带着爹娘,郑萱娆,白水,飞星,一道往南黎方向去。

    顺路还去南边的小镇稍作逗留,烧了那片情丝草。

    十五也要去,却被霍昭安排了个差事,让她把载雪接出来,若半夏白芷肯出宫,也一并送去南黎。

    圣女归来,还带回了她们错失的上任圣女和辰王,四位长老欢喜不已,南黎上下俱是一片喜气。

    霍昭和萧昀住在山腰的花寨中,季艺姝喜静,更喜欢山下的离情谷。

    送爹娘去离情谷的路上,霍昭挽着季艺姝的胳膊,好奇地问:“娘亲,您为何不愿同爹爹拜堂成亲,让世人都知晓,你便是昭昭的娘亲?”

    季艺姝知道,女儿这般问,言外之意,是想替她正名,想让她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以辰王妃的身份。

    她笑着捏了捏女儿娇嫩的脸颊,轻轻摇头,扫了霍庭修一眼,眸光越发温柔:“我要的是你爹爹这个人,何须世人承认?”

    大军回朝当日,季首辅携幼帝萧霁朗临朝,在薛太后和萧青鸾的见证下,宣读了萧昀留下的让位诏书。

    萧昀成了太上皇,云游天下,每年会回京逗留一个月,检查萧霁朗的课业,直到他十六岁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