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崇宁如她所愿地伸手虚扶一把,“阿羽不必多礼。”

    这厢君臣二人叽叽歪歪了许久,后头一众臣工等得脚下快要生疮。倒春寒的天,站在风口里等了大半时辰,好容易等到安将军本尊,皇帝老儿又非要拉着人叙旧,磨磨唧唧不肯回去。

    几个沉不住气的悄悄绕到领头一名男子身侧,委婉道:“相爷,天冷风大,我们这些年轻的倒还好,只怕后头几位老大人要熬不住。”

    袁玠面无表情点点头,“晓得。”脚下仍旧不挪步子。

    江崇宁迎风打了个喷嚏,自觉已经拖延太久,朗声道:“回城。”

    黑压压一群人转身让路。江崇宁朝袁玠招招手,袁玠款步上前,朝江崇宁行了个臣子礼,“皇上。”

    江崇宁微笑,介绍道,“阿羽,这位是袁丞相。”

    安惟翎心里一喜,径直打量过去,袁玠比记忆中的还要好看。他长大了,身量愈发颀长,轮廓深刻不少,通身的温雅从容,一双眼睛尤其美,简直要将人吸进去。明明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却把自己的城府藏得极好,眼神无比温润,竟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怪道中意他的大姑娘小媳妇从京城排到了西北。安惟翎又想起他写给自己的那封公文,果真人如其文,犀利又宽容,坚定又柔和,外表清雅,心有乾坤,世间男子再无出其二者,当真是有看一眼就叫人沉沦迷醉的风华。

    棋逢对手,就是你了。

    “袁相爷安。”安惟翎问候道。

    袁玠翩然一笑,温言回道,“安将军辛苦。我等文弱书生之所以得以端坐朝堂,都有赖于将军在外遮风挡雨。”他声音恍若玉石相撞,清脆又泠然,教人听得通身舒畅。

    江崇宁看得龙心大悦,他朗笑,“戏文里曾有一出‘将相和’,朕今日有幸也观了一出‘将相和’,倒是比戏里的更让朕欣慰。”

    众人陪笑。

    安惟翎笑而不语。你说的将相和,是和睦的和。

    而我想的将相合,是合欢的合。

    第2章 故旧 总角之交似昔时

    作者有诗云:

    【总角之交似昔时 垂髫旧友忆故情】

    【车马粼粼馥郁暖 梦魂缱绻念子衿】

    江崇宁赏赐了安惟翎许多东西,其中包括一座大宅,可那宅子旷了数年,暂时还没法住人。她又想起阿樱家在京城有一间医馆,名字貌似叫什么“散财堂”。倒霉催的,一听就是个赔钱货。

    既然目前无以为家,不如去阿樱的散财堂那里凑合几日得了,她想。

    安惟翎悠然地走在大街上,她在幼时的记忆中搜索,想起散财堂坐落在城东的一个叫什么“鬼街”的地方。

    “安将军?……安将军?”

    安惟翎习惯了发号施令,乍然听见有人唤她,还以为是要报告军情,于是语气十分凶狠地回了一个:

    “讲!!”

    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她猛然回头,看见后面停了一架宽大的青油布马车,袁玠打着帘子探出一张如玉的脸,表情十分温和。

    安惟翎大步上前,歉意道,“相爷对不住,我老毛病犯了。”

    袁玠不以为意地笑笑,“无妨”。

    他一笑,安惟翎瞬间感觉整条街都敞亮起来。长得真好看呐,她心说,这么好看,落在别人手里真是浪费了,只有落在本帅手里才算物尽其用——不对,人尽其才。

    “安将军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安惟翎点头一笑,不客气地跳上马车,“城东鬼街,多谢。”

    马车里摆设简单,只有几个软垫、一副羊毛毯子、一张红木小几、一套紫砂茶具,却无一是凡品。软垫布面是临安府产的杭绸,毯子是西域金丝骆驼毛,茶几是南洋红檀木,茶具是宜兴紫金砂陶。都是些买不到的贡品,八成是皇帝赏赐下来的。

    可这些东西再华贵,也比不上相爷一根小指头精致。袁玠身量修长,坐着的时候也比安惟翎高出半个头,她须得微微仰头看向他。昨天觉得他的眼睛很美,今天仔细打量过后,安惟翎更喜欢他的嘴唇。

    因为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袁玠谦谦君子,如玉温润,由着她打量也不恼。

    他抬起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提了茶壶斟满一杯递到安惟翎面前。他的手指修长舒展,连端茶倒水这样动作在他指尖都显得十分雍容,安惟翎看着被他抚摸过的壶柄,竟有些心生羡慕。若是这壶柄有灵性,只怕早已倾心不已了吧。

    “安将军喝茶。”

    “多谢。”安惟翎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安将军去城东有何事?”

    “没地方落脚,找朋友家蹭住两晚。”

    “皇上不是赐了将军城西一座宅院?”

    “还没拾掇好,不能住人。”

    “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请尽管说。”

    “好。”安惟翎心说我倒是真心想直接住在你家。可二人不算太熟,安惟翎也怕吓着他。袁家家风太过严正,袁父曾任太子太师,老学究一个,袁母乃京城贵妇才德典范,自己要真去他家睡几晚,不死也得脱层皮。

    二人之前的唯一一次见面,是在十多年前一个诗会上。都不过七八岁年纪,彼时的袁玠已然锋芒毕露,在众人中是最耀眼的一个。而安惟翎则是被安老爹生拉硬拽过去的,说是要她好好学学别人家才子才女的风范。安惟翎觉得自己一个人赴会太吃亏,拉了江崇宁等几个纨绔作伴,好让自己不至于在诗会里垫底。

    结果还是垫底。而且丢人丢得更厉害——连那几个纨绔都比不过。

    江崇宁虽然贪玩,好歹是皇亲贵胄,学问一点没有落下。其余几个狐朋狗友虽然不成器,可吟风弄月的本事也还过得去。只剩安惟翎一人,没有才名,没有贤名,只剩一身泼皮拳脚功夫,被那群行不动裙笑不露齿的名门淑女衬托得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