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净过手,将巾子还了回去,转过身同冯道善道别。借着月色,安惟翎勉强看清了他平平无奇的脸,一张让人看过就忘的面庞,中人之姿,论不上美丑。

    她转头看向卫渡津,果然,卫渡津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个她十分熟悉的手势。

    他同时做了个口型:“他易了容。”

    安惟翎点头不语,待冯道善和那道人各自回了屋,她也带着二人一狗回了相府。

    她遣青方叫了张存福过来,同众人把事情说过,大伙商量了许久,又细细部署了一番。

    现下要紧的还是一桩——天京布好的网,得再严密些,不能出一星半点岔子。至于那道人,虽然身份诡秘,当下却无关大局。反正安惟翎早知道有回鹘细作潜入京城,至于那人是谁倒不要紧,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如今的京畿城防有安惟翎亲自把手,进来个耗子都要被扒三层毛里里外外查个遍,即便那道人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凭一人之力,敌过八万天京禁军。

    安惟翎忙活一晚上,腹中空空,终于打发走了几个下属,趁着袁玠不注意,偷偷将青方拽至一旁,吩咐他传一桌宵夜来。

    青方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忤逆她,悄摸地去了小厨房。

    两刻钟后,袁玠见着那一大碗炖牛肉直摇头:“大晚上吃这些,不好克化。”

    他本不愿让她吃,又心疼她饿,只得取了双干净筷子夹了五块牛肉,“只吃这么多。”

    他正要叫青方把菜撤下,安惟翎“哎”地一声,眼疾手快拦住他。

    她左手护着菜碗,右手不由分说拿起筷子,牛肉放了八角茴和香叶,和萝卜一起,炖得酥烂入味,她就着牛肉吃了一小碗香米饭,正想盛第二碗的时候,袁玠伸手盖住她的碗,说什么也不让。

    相爷常年夫纲不振,可威严的架势冷不丁冒出来,青方也震得抖了抖腮帮子,安惟翎只得遗憾地擦了嘴,故作不豫,“一碗饭也不让多吃,想必是嫌我食量大了,只怕日后还有的嫌。”

    “瞎说八道。”袁玠斟了茶水给她漱口。

    安惟翎遗憾地叹息,伸手揉着肚子,“才半饱。”

    “那就明日早些起来吃饭,晚上不好多吃。”

    安惟翎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懒洋洋道:“本帅倒是想早起,可相爷夜夜生猛,教人腰酸腿软,如何早起?”

    袁玠一噎,连忙将话绕回来,“你从前在西北,常年三餐不继,饿了又暴饮暴食,若不是身体底子好,早折腾出了胃病。现在人在京城,总得好生调养。”

    好端端的相爷被她生生磨成了个絮叨婆婆,安惟翎心里直叹罪过,把手一挥,“调养什么?养好了给你生孩子?”

    袁玠一张俊脸“噌”地红了,抿着嘴唇说不出话。

    “说话呀。”她凑上去坏笑,伸手勾住他一缕发丝,一圈圈绕着。

    袁玠垂下眼睛,又开始倒茶。

    她一个念头闪过,松开他的发丝,顺嘴道:“不会已经有了吧?”

    袁玠手里的白瓷茶壶脱手,在桌上滚了一圈,“哐当”落地,碎得稀烂。

    安惟翎见他呆若木鸡,笑着抓着他肩膀晃了两晃,“回魂。”

    袁玠定定地望着她,好半晌才撬开了自己的嘴,艰难道:“阿翎……不会真的……”

    安惟翎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别慌,要不我明日去找阿樱看看?”

    袁玠点头,牵住她的手,沉默许久,“阿翎……对不起……”

    安惟翎一愣,“对不起什么玩意儿?”

    他心疼地望着她,“我不该……倘若真的有了孩子……咱们还没有成婚……”

    老古板。

    安惟翎拍拍他,“怕什么?咱们本就是夫妻,不过只差拜堂一道工序,就算生个孩子也是天经地义。”

    袁玠不置可否,他心里正天人交战着,想到这个可能提前到来的孩子,慌乱之余,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柔情。

    和他不想承认的期待。

    安惟翎莞尔,揽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倘若真有,只能说相爷龙精虎猛。这才几回,就中了……”

    袁玠耳根麻了,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她,“阿翎!”

    安惟翎继续笑道:“相爷神技。没射过箭的人,前几次大多得脱靶,可相爷两发就中,这样的射艺,在西北,怎么也得被人叫一声‘神射’……”

    这人太能说荤话,袁玠是个读书人,招架她不住,只得以唇相堵,堵了一会儿发现不够意思,又想着撬开怀里这姑娘的唇齿,好生温存一番。

    “相爷……”青方有些迟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家伙。

    安惟翎心里冷笑,知道自己来得不合时宜,都不敢叫“大帅”,只敢唤一声“相爷”。

    “进。”她和袁玠分开,重新靠回椅背。

    青方垂首走进来,无视一地的白瓷碎片,微微躬身,“相爷……大帅,崔夫人求见。”

    二人面面相觑,袁玠蹙了眉,朝自己榻上一指,安惟翎会意,估摸着是说那爬床丫鬟的事。

    她朝青方点点头,青方不敢看她,快速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出门去将崔宜娴请进来。

    崔宜娴手里端着个布包,安惟翎望向她身后,并无一人跟着。

    袁玠示意青方看茶,对着崔宜娴温言道:“崔姨请坐。”

    崔宜娴也不推辞,顺势坐下,面带歉意道:“相爷,大帅,本不愿深夜打扰二位,可刚刚才知晓几日前我这里一个丫鬟冲撞了相爷的事,此番特地来赔罪。”

    她起身行了个礼,复又坐下,“是我管教不严,那丫鬟已经被我送回西北,不会再来打搅二位。”

    二人连道无妨,安惟翎想宽她的心,有意岔开话题,指着她手里的布包,“崔姨,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