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毕,他搁下茶盏,“我那老友,道号‘见空’。”

    好家伙,倒是自己说了……安惟翎亦放下茶盏,“晚辈见过。”

    “见过?”冯道善幽幽反问,却丝毫不见讶异。

    “他的馄饨煮得不错。”

    冯道善不置可否,“我们结交之时,先帝尚还在世。”

    安惟翎莞尔,“相隔千里,见空如何与冯大人结交?”

    “相隔千里?”

    这人语气中正平和,仿佛浑不在意。

    “见空在回鹘,冯大人在天京,千里之遥,如何得见?”

    她竟知道见空是回鹘人?冯道善眼中亮光闪过,“大帅名不虚传。”

    “过奖。”

    “只是年纪尚轻,不知过刚易折。”

    这话语重心长得教人以为冯道善是她亲爹,可笑她亲爹只知打打杀杀,不知训导些为人处世之道。

    只是,话虽为好话,从他嘴里出来,总归是有弦外之音。安惟翎本不愿同他打些机锋,又觉得好容易见一次面,不逗逗这老头子可惜,故而假作谦逊,“请冯大人赐教。”

    “中庸之道,方为常礼。”

    这话倒是说了同没说一样。

    安惟翎心道无趣,“晚辈受教。”

    冯道善抬眼,“我并未在说大帅。”

    相爷过刚?笑话。那他说的只能是一个人。

    江崇宁。

    这老头子事儿忒多,安惟翎耐着性子同他扯皮,“河清海晏,天下足矣。冯大人还求个什么?”

    他语气清清淡淡,“求仁。”

    这老头子读书读傻了?安惟翎反问:“求仁,为何?”

    他神色未变,“仁便是仁,何来‘为何’?”

    “但凡万物,皆有因果,至于仁,怎能不求个缘由?”

    “仁便是万物之由。”

    真是读书读傻了。

    “若求仁是为了万万民之生计,倒也说得过去。”

    他点头,“大帅此言不差。”

    “若是为一己私欲,便不要诉之于口。”

    冯道善飘然笑过,“大帅剑走偏锋,乃用兵奇才。”

    “晚辈平生读书不多,若说剑走偏锋,也是对非常之人。”

    “大帅胜过安老将军。”

    这人比承恩寺的大和尚还神神叨叨,安惟翎最受不了这个。

    “谢过冯大人好茶,晚辈告辞。”

    冯道善果然不做挽留,点点头让仆从送大帅出门。

    安惟翎一路走回相府,觉得简直是白跑一趟。

    说到底,这糟老头子就是对江崇宁的激进手段不满,指不定还想让江山易主。可这些安惟翎和袁玠一早就猜到,冯道善手里不干净,冯贵妃亦然,这父女俩虽不是明目张胆,凭借安惟翎和袁玠的暗线也能查个七七八八。至于江崇宁那边,从来都知道冯道善不是个省油的灯,否则不至于让人当个闲职,也不会对冯贵妃明捧暗贬。

    一趟下来,除了知道那道人唤作“见空”,知道冯道善隐隐想拉拢安惟翎,旁的收获一概没有。这消息的价值就好比有人跑来告诉安惟翎,你爹小时候暗恋过隔壁养鸡的翠翠……知道便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

    安惟翎叹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同书呆子说话着实费劲。

    你待如何?造反?造反为何?心有不满。对谁不满?皇帝老儿。有何同党?见空。所求为何?江山易主。心属哪位藩王?你猜。

    概括起来也就简简单单几句话罢了,为何到了这酸儒嘴里,还得七弯八绕的?打一通机锋,不知道的以为是俩疯子在聊天,牛头不对马嘴。

    当真是读书读傻了脑子。

    不过同样是读书人,相爷倒可爱多了。

    袁玠喜欢相府后街张记糕点铺子的马蹄糕,安惟翎刻意饶了几脚路,买了一斤牛乳味的、一斤赤豆味的,捧在手里拿回去。

    熟门熟路到了书房门口,却没有径直走正门,而是顺手打开旁边的窗户,单手撑着窗台“哗啦”一声翻了进去。

    袁玠知道她不走门专翻窗的做贼德性,故而窗下从不置物,怕她磕着脚。

    她习惯了如此,落地的时候便没看地下,却忽而踩到了一双姑娘家的脚。

    雾骐和幺鸡的声音同时传来,“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