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向远处山谷清幽之处,翠玉满目,眼下暮色四合,群山更添墨色,清风拂过草木茫茫,吹到无边远处。

    “齐玉,我亦想这般同你讲。我从前在边疆,固然是今昔不知明日,夜夜枕刀而眠。而你又何尝做过恣意少年?朝堂硝烟弥漫,你身处不见形的刀光剑影中。我亦知你心里孤寂。”

    见他唇角隐隐翘起,安惟翎却似号令三军般郑重,继续道:

    “不过,从前如何我是改不了了,往后,纵然是山重水复,有我陪着你。”

    笑意终于在他俊美的脸上荡漾开来,一时间,满山草木失色,皆不及他半分风华。

    “多谢夫人。”

    众人行至山脚时,月已出东山。

    却见远处有一行人在等着,细看来,为首的是一位面如冠玉的紫衣郎君,他身侧立着一位清丽女子,虽在孕中,却也有无限风韵。

    今日恰是十五,入夜后街市里有灯会。江崇宁知道安惟翎来了承恩寺,便带上皇后杨玄霜出了宫,在山脚处等着,晚上好一道去看灯。年轻的帝王面露笑意,一如当年他和袁玠在京畿城门处,率领文武百官,就着春风,迎了她的大军回朝。

    不过如今,袁玠同安惟翎站在一处,而江崇宁身侧,亦多了个人陪伴。

    安惟翎不过二十出头,此情此景下,无端生出了沧桑之感。她忆起往昔种种,竟觉恍若隔世。

    一位曾经策马疆场的将军,一位长于波谲云诡的丞相,还有在这世间高处不胜寒的帝后,如今竟似寻常人家的亲友,抬首相望,笑意尽展。

    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一直陪着她的人,崔宜娴温煦宽和,张存福憨厚忠勇,卫渡津和唐棠懵懂纯良,幺鸡和雾骐不着调却仗义无比,杨敏之年少有为,郭樱和余舟师徒二人一动一静,甚是相宜。

    安惟翎深知知己难寻,纵然是天命难测、人间荒唐,但凡有这些人在,自己总不至于落得孤影形销。

    最重要的,她还有身侧这位如玉郎君,自此,青山白首,岁月悠长。

    安惟翎示意袁玠一道抬头,望向云上之月。

    “齐玉,我所愿,非是权倾天下,非是千秋不朽,仅是与你一道,瞭望人间。”

    月色照在他莹白的脸颊上,安惟翎不用细看他神色,亦能猜到,他此刻定是极尽温柔。

    果然,他一开口,恰似朗月入怀,星河飘渺。

    “阿翎,我有你在,如月满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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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纠结要不要写番外。

    第84章 番外一

    袁熙从小就不缺热闹。

    京里其他高门大户的孩子, 多数是刚生下就送给乳母带着,爹娘有意疏远,为的是防止慈母败儿。唯他不同, 他是在爹娘臂弯里长大的。

    不只爹娘疼他, 家里还有数不清的舅舅, 些住在府上,些常来串门, 都是他娘亲的下属。

    张存福和卫渡津两位舅舅都是娘亲的副将,自小就教导他武艺。张舅舅是个生得磕碜的老光棍,年逾而立仍旧形单影只, 成天只晓得遛他那破鸟。卫舅舅倒有个孩童心性的媳妇,名唤唐棠,据说这位舅妈当年被仇家灭了满门, 恰巧被舅舅救下, 带回了府。

    刘舅舅名唤耀吉,娘亲总唤他“幺鸡”。他精于术算,在户部任职, 隔三岔五带着位番邦打扮的舅妈来府上串门,那舅妈是邻国的位公主, 名唤雾骐,为人不着调,她总和刘舅舅道, 唤娘亲为“老大”。

    还有位年岁更小的舅舅,唤作杨敏之,是个不世出的能工巧匠。他为人纯良,本来极易受恶人欺负,好在受了娘亲的庇荫, 在兵部无人敢招惹。袁熙挺喜欢这位杨舅舅,他总给自己送些精巧的木制小玩意,别处都买不到。

    这几位舅舅,都不足以让袁熙看不明白。只有郭樱和余舟两位舅舅,总叫他头雾水。

    郭舅舅是余舅舅的师父,二人皆在大周有神医之名。余舅舅天赋异禀,早些年就出了师,却一直不愿离开郭舅舅的善才堂。郭舅舅在人前总做出一副嫌弃余舅舅的模样,可袁熙好几次发现,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郭舅舅落在余舅舅身上的目光极其温煦。

    袁熙不明,这究竟是嫌弃,还是不嫌弃?但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虽然看不明白这两位舅舅,却隐约知道,有些话不便问出口。

    郭舅舅虽从医,却生性暴躁,总爱为些鸡毛小事同娘亲吵架。余舅舅是袁熙见过脾气最好的人,全府上下,唯有他能忍受郭舅舅。

    怪不得娘亲总说他们是一个萝卜个坑,甚至在背后祝他们早生贵子。

    袁熙被这帮舅舅吵得头疼的时候,便会去瀚英院寻祖父祖母。祖父祖母都十分疼他,教他写字抚琴,袁熙心下觉得,他们同爹娘般恩爱。

    在袁熙更小的时候,府里还有个疼他的外祖母,这位外祖母是外祖父的继室,也是卫舅舅的娘亲。她为人谦和又贤惠,袁熙爹娘都很亲近她。

    后来,长年镇守西北大营的外祖父回京看望袁熙,离开时带走了外祖母。全府上下都颇为不舍,祖父祖母还亲自送到京郊十里长亭。

    之后的许多年,二人都未曾回来过。

    袁熙认为,外祖父这趟并非是特意回京看自己,而是想专程带走外祖母。他把自己的怀疑同爹娘说了,爹只是浅笑着叹气,娘却乐得打跌。

    在袁熙五岁上下的时候,外祖母回京了,还带着个刚断奶的男婴。

    那又是个新的舅舅。

    外祖母说西北苦寒,风沙又大,怕婴儿在那边受罪,所以送回京城,让这边帮忙照看。

    爹娘欣然应了,祖父祖母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正好爹娘朝中诸事繁忙,祖父祖母便接了婴儿去瀚英院亲自照料。

    外祖母才进京不到一个月,外祖父就遣人送信来,哼哼唧唧地催她回去,众人又依依不舍地送她走了。

    好在爹说过,等再过些年,外祖父致仕了便能回京,家人又可团聚。不过外祖父现下才刚过不惑之年,硬朗得可以上山打老虎,没个二十载,回京的事想都别想。

    外祖父的信里还说,自己是个粗人,不通文墨,想要祖父替婴儿取名字,祖父便给他取名叫安泓。

    安泓比袁熙小了四岁,却长了辈。众人初时还担心袁熙对着婴儿叫不出口“舅舅”,可袁熙没事人似的,舅舅舅舅,叫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