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脚放着个古老到卓闻都没见过的洗脸架,上面摆着盆子,再往上架子两头各搭着一块不同颜色的毛巾。

    “要是我不出去,你就打算在那儿呆一晚上吗?”许涵昌的话打断了他的观察,让他再次把注意力投注于这个人本身。

    许涵昌披上外套,从屋角地上放着的白色的化肥塑料桶舀出一瓢水,倒在洗脸盆里。

    卓闻尴尬地笑了笑,发出的笑声在安静无光的屋子里尴尬地回荡,最后一头撞死在墙上。

    许涵昌一边用手试着温度一边拎着大红暖水瓶往里面加热水,觉得差不多了就叫卓闻过来。

    “我们家可没有什么热水器,你凑活着洗一洗吧。”许涵昌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招呼卓闻。

    卓闻把手里的毯子往地上一扔,飞快地走过去:“这样就很好了,谢谢许哥。”

    许涵昌后退一步,坐在床边上,静静地看卓闻站在那儿、弯着腰,从盆子里撩起水来洗脸。

    卓闻把温水泼到脸上的一瞬间,有泪水混进里面。

    他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收敛一下。

    因为昨晚太激动,出发的时候忘了带药,算起来卓闻已经欠了两顿药没吃了。

    他又往脸上连着泼了几下水,直到觉得自己心情比较平静才停下来。

    卓闻拿起一块毛巾,在脸上胡乱擦着。

    许涵昌在旁边沉思,没来得及阻止,只能默默地看着卓闻用擦脚布擦完了脸。

    幸好这个擦脚布是上次他离家前刚洗过的,而且自己今天没怎么走路,又洗了两遍脚。

    卓闻对此一无所知,把毛巾搭好,转过身来看着许涵昌。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许涵昌感到不自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去门口再看一眼。

    也不知道卓闻是吃错了什么药,他要是在门口睡一宿,明天冻不死也会被村里早起的野狗咬。

    如今头脑一热,把人带回了家,却不知道怎么面对彼此。

    许涵昌懊恼地站起来,走到橱子那里又拿出了一床厚被子。

    “给你。”许涵昌把拿出来的被子塞到卓闻手里,自己走到床边,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去。

    卓闻抱着被子站在地上,不知所措。

    “许哥,我,要不我还是打地铺吧。”卓闻想着许涵昌肯让他进来就已经是非常仁慈,他不应该再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许涵昌腾地坐了起来:“你敢,这是今年刚做的新被子,你敢往地上铺!?”

    卓闻哪里敢,这么一来他连话都不敢说。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许涵昌心里的防线慢慢地松动,最后形同虚设。

    “上来睡吧,里面还有空。”许涵昌往后挪了挪,抱着脑袋靠在床头上对卓闻说。

    他并没有忘记卓闻是个怎样的人,也没有一瞬间淡忘过卓闻曾经怎样戏弄、侮辱过他。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贫穷、苦难、没有父母,这些都没有在许涵昌身上烙下印记。

    他愿意努力,愿意相信希望,想要凭自己去改变人生。

    他坚信自己能够战胜这一切,摆脱这一切,所以这一切让他痛苦,却都不曾真正地伤害到他的筋骨。

    唯独卓闻做过的事,在他身上永永远远地烙下了印记。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在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高档会所,是许涵昌没见过的纸醉金迷。

    他最爱的人,掏心掏肺想要给对方自己仅剩的一切温暖和爱的那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许涵昌,你要不要脸。”

    还有很多话,其实许涵昌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过了。

    他那段绮梦里的不甘和伤痛都被尘封在心里,上面压了一层又一层的枯燥残酷现实。

    但是卓闻今天出现在他面前,把他锁好的箱子粗暴地扯开,一下自把记忆扬得满天都是。

    但是许涵昌做不到对他不闻不问,再怎么也是今天刚发生了亲密关系。

    许涵昌想,毕竟几个小时之前,他对卓闻做了那种事。

    无论是让他在外面冻着,还是在地上打地铺,他都于心不忍。

    “上来吧,凑活着睡一晚,明天你就走吧。”

    卓闻老老实实地爬上床,把被子铺开,躺在许涵昌身边。

    他很清楚这都是下午那场荒诞情事给自己偷来的一点点甜头,但是已经是他现在能够得到的所有。

    “许哥,对不起。”黑暗中,卓闻忽然说了一句。

    他嗓子还是哑着,但是比下午的时候好了许多。

    许涵昌苦笑,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

    “卓闻,我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来”许涵昌斟酌着说,“但是以后,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卓闻早预料到有此一刀,真的被刺中时,比想象的还要疼。

    “许哥,我知道错了。”他小声说,“我不该骗你,不该怀疑你。我很后悔,你走了之后,我找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