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晴被这句话噎住。

    姚屿大概十五岁之后就不在明面上顶撞楚晴,凡事被说了就低着头接受批评,小时候楚晴常因为他爱和自己对着干头疼不已,后来他大了,不再爱跟人吵吵嚷嚷,楚晴以为是他性子转了,没往深的地方想过。

    今天姚屿一开口她才知道,他确实不爱说了,不爱和自己说,不爱和姚立辉说,但他依然聪明地能把人一眼看穿,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只是不把这些东西搬回家里,用沉默应付着他们之间的一切事。

    像她刚想说易羿在这个家只是客人,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就被姚屿点穿。

    “你把这件事搞清楚再说话。”姚屿说。

    “我小姑把他养大,只缺一层纸上的关系,”他卡了一卡,“名义上我该喊他哥。”

    楚晴说:“你知道你该喊他哥?那你们刚刚在房间里做什么?”

    姚屿说:“所以是名义上。”

    他顿了两秒,说:“妈,我喜欢他,不是喜欢男人,这样跟你说你会不会好接受一点?”

    这辈子第二次听到这么直白而冲击的话,楚晴努力把控住了自己的表情,她抬眼看到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侧的手指却蜷曲起来,像半缩进龟壳里的乌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的世界,稍微察觉到危险,就会把自己永远困在里面。

    像极了当年她和姚薇仪谈话的午后。

    楚晴说:“你觉得我会好受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问我,有没有考虑过我是什么感受?如果你们真的在意我的看法,我说不接受你们为什么不分开?”

    “你小姑也是,你也是,你们上来就把我放在你们的敌对面,我是不想看到你们过得好还是不想看到你们飞得高?不想听的话就不要听,想听的话为什么不听?”

    气氛骤然僵硬了起来。

    楚晴说完这段话急促地喘着气,目光看过自己儿子,又落到易羿身上。

    当年她绞尽脑汁,好声好气地劝过姚薇仪,却不想被回敬一个一走了之,一个家庭的破裂,一个人一颗心的落入尘埃,让她一直觉得自己恨透了这个女人,连带着她哥哥、她父亲,每个人在这场悲剧里都扮演了恰如其分的位置,才能让这出戏完整地走到今天,让她在终场之前终于看透。

    跟发着光的主角对着干,是没有好处的。

    哪怕是为她好。

    姚屿不说话了,手攥成拳。

    他一露出漠然和空洞的表情,楚晴的心就被狠狠抓了一下。

    身为一个母亲,她当然把姚屿在暗处的举动收在眼里,但随着姚屿的逐渐长大,事情早已无法收场了。

    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见姚屿忽然又抬起头,对她说:“我听。”

    “什么?”楚晴一抽。

    “我听你的话,”姚屿说,“你说你不接受,不同意,我就和他分开。”

    “我小姑可能只想听你说一种答复,但我不,”姚屿的拳头攥紧又松开,然后再次攥紧,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我在意你的看法,因为你是我妈妈。”

    “你知道的,我已经试着跟他分了四年,虽然不太好熬,但我熬过来了,现在不过再见了几天而已,还不至于抽不了身,”姚屿想试着把话说的轻松一些,声音里的颤抖却止也止不住,“只要你说你不同意,我答应你,再也不会和他联系。”

    这话说得易羿深深皱起眉,想说话,被姚屿一挥手臂挡在胸前:“我说了,听我妈的。”

    他软的时候可以随便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下定决心后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楚晴其实从未摸清姚屿的脾气,他像个变色龙似的在家里和学校里变来变去,变得让人分不出真假,找不到底线,自以为能想象他是什么反应,实则总是被打破幻想。

    时光又穿梭回了当年。

    同一个问题,同样的立场,甚至有同一个当事人坐在现场,想做出同一个选择。

    楚晴的气势和咄咄逼人散了个尽。

    她看到姚屿红了半边眼圈,嘴唇血色尽失,像一头小兽剥光了皮,露出血淋淋的肉和骨头。

    小兽只想要脱离兽群,到外面的世界转一转,却在还没离开前便被兽群以外面太危险为由,打的奄奄一息。

    姚屿等了很久很久,等得脸上的表情快要冻结成冰,才听见楚晴问了他一句:“分开的话,你会难过么?”

    他无奈地说:“当然会。”

    会很难过难过,他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来消灭这种感觉。

    “那就算了。”楚晴说。

    姚屿的脑海里乱得一塌糊涂,一时没反应过来,察觉到易羿深深吸了口气,才幽幽转过脸。

    “妈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吧,”楚晴心口绵密的针在说出这话后一根根化了开来,“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吧,我,不干涉你。”

    “我支持你”太难开口,不干涉是她最大的让步。

    *

    最初知道姚薇仪回来的那天,楚晴当场挂了电话。

    走了二十年了,突然回来说想见她,是把人当傻子来耍么?她当时这样想。

    她好不容易脱离姚家的梦魇,看到儿子长大成人,走顺了事业,丢掉了那些她认为牵绊住她的东西,活得越来越好。

    那天晚上她醒了三次,做了三个梦,每个梦里都有姚薇仪小时候的影子,在不同地方扯住她的裙角,问:“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哥?”

    最后一次她不敢睡了,干脆起床给自己做了早餐。

    出门上班的路上,她接到姚薇仪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女人的声音一朝把她拉回从前。

    女人说:“姐姐,我的病撑不了多久了,我死了之后,你再想骂我就没机会了。”

    诸多过往抛到脑后,楚晴想了很久,不舍得她死。

    所以她去见了人。

    可能是离婚以后思路通畅了,对姚屿,她的底线更高了,连让儿子难过,她都不舍得。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又晚了,我好难

    我好想明天白天就更新

    我可以吗

    我可以!

    我一定可以!!

    第100章

    回学校的路上,易羿一言不发。

    他们上车的站是地铁始发站出来的第三站,车里人少,空位很多。

    姚屿拉着易羿坐到车门边上只能坐两个人的位置,内心忐忑不安。

    跟楚晴说的话他先前完全没跟易羿商量,有一些甚至是他临场发挥想出来的,易羿当时就坐他在边上,把话听了个遍,一清二楚。

    姚同学心脏抽搐。

    “我跟我妈说的……”姚屿压低声音。

    “不同意就分手?”易羿目光笔直,看都没看他一眼。

    “不是,她不会不同意的,”姚屿讨好般地说,“我都算好了,我妈其实心很软的,她都能回家帮小姑拿书了,不会为难我的。而且你人在场,我那么说可信度更高一些……”

    易羿偏过头扫了他一眼:“很可信,我都信了。”

    姚屿:“……”

    “主要是不退一步,不可能往前迈,”姚屿肩抵着易羿,瞄了眼他的手没敢下手,“我妈的性格就那样,找个好一点的方式跟她说的话最差也是没有进展,不可能往后倒车……”

    易羿打断他:“那四年前,你怎么不找个好一点的方式跟你妈妈谈?”

    姚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咳了几声。

    半晌,他认命地说:“我那不是,那时候找不到吗?”

    当时易羿不在国内,姚薇仪不知所踪,姚立辉的态度很差,只有姚屿一个人身在战线。

    他可以说些话让楚晴好受一些,但想解开长达二十年的心结,怎么想都是不太可能的事。

    “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义正言辞地说:“谁惹出来的事谁解决,你是我惹上的,我负责到底。”

    易羿记起了姚屿那时候的处境,沉默了许久,摊开掌心。

    姚屿把手放了上去。

    “你在写什么?”感觉到手心里指尖划过的触感,易羿捏住那根指头,问人。

    “给你画了个免死金牌,”姚屿低着头抽出手指,“今天是我不好,算我欠你一次。”

    “之前那次也是我提的分手,加起来欠你两次,想想我这个人太过分了,所以免死金牌送你,要是再有第三次,你就掏出来抵消。”

    易羿又好气又好笑:“有次数限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