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流又是一笑。

    李成刚往李金宝这里靠了一步,低声问道:“爹爹,方才你说承事郎大人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金宝叹了一口气,往左右看了一看,觉得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江逐流看在眼里,又开口道:“老李,难得你们父子相见,我就给你们一刻钟,你们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话一下家常吧。”

    李金宝和李成刚立刻千恩万谢,然后李成刚领着李金宝,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中说话去了。

    江逐流背着双手,慢慢地在下宫里踱步。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实在不能相信,如此宏伟壮观的建筑竟然是修建在地下。而且这宏伟高大的下宫还仅仅是永定陵庞大的地下工程的一小部分,如果再加上宫城、地宫和上宫,这该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啊?以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修建如此浩大无边的地下工程,耗费的物力和人力是可想而知了。也怪不得宋真宗已经死去了七年了,这永定陵还没有最后完工。

    江逐流正在感慨万千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却是李金宝。只见他一脸惶急之色,低声对江逐流道:“大人,请速速跟小人回去。小人有重大事情禀报。”

    江逐流心中纳闷,低声问道:“什么事情?”

    李金宝看了看周围,却没有说话。江逐流就知道李金宝不方便说,于是他又低声道:“老李,不如我们在下宫中找一僻静之地说话?”

    李金宝没有说话,却轻轻摇了摇头。江逐流心中猛然一惊,看来李金宝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说,所以才觉得在下宫中不安全。

    “好吧,老李,我们这就上去。”

    江逐流招手把王全喊过来,叮嘱他几句,然后挥手告别,和李金宝沿着长长的甬道回到了地面。

    到地面之上后,江逐流领着李金宝来到一个非常空阔的地方,四周情况一览无余,两百米之内,绝对没有其他人。江逐流这才对李金宝说道:“老李,有什么事情,你尽可放心地说吧!”

    李金宝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低声对江逐流说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先皇的下宫修建在水脉之上了。”

    “什么?”江逐流听了心中大惊,“老李,你的意思是说,下宫下面有水吗?”

    李金宝点了点头,道:“大人,方才老李在下宫内俺听犬子说,这下宫还要往下掘地三丈。犬子告诉俺,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下宫如果再往下挖掘三丈,必见乱泉。”

    江逐流有点不敢置信,他皱眉道:“老李,你的看法呢?本官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吧?这皇陵修造的图纸乃我大宋几位土木大师勘察设计而成,怎么会把先皇的下宫修建在水脉之上呢?”

    李金宝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老李也怕犬子乱说,特意详细询问了一下他的判断的根据,听了犬子所言,如果他所说的迹象属实的话,老李基本上敢断言,这下宫之下必有乱泉。”

    江逐流心中还是犹疑,道:“老李,难道说合我大宋几位土木大师之力,还比不上你们父子吗?”

    李金宝噗通一声给江逐流跪了下去,颤声道:“承事郎大人,老李可是真心为大人好。我朝的几位土木大师,老李和小犬自然是不敢妄自攀比。但是说道巩县、永安县两地的石脉、水脉,老李却敢夸口,他们绝对没有老李和小犬李成刚熟悉。老李和犬子整日在巩县、永安县两地开山挖石修筑陵墓,对这里的水脉走势成因了如指掌。那下宫之下的水脉是典型的潜龙之脉。从地表之上很少能看出端倪,只有挖掘到一定深度后,才能发现到一点异常,这时候再结合地表的情况,方能有一个比较准确的判断。”

    江逐流弯腰把李金宝搀扶起来,柔声说道:“老李,快快起来,本官只是有些疑惑,并无责怪你们父子的意思。”

    李金宝看着江逐流继续说道:“承事郎大人,你且听老李说完,小犬也是前几日刚刚发现水脉的迹象,但是却又吃不大准。这种事情他一个小小的工匠,如何敢向上报告?如果经过核实发现确实有水脉尚还罢了,如果经过核实没有水脉,那么小犬犯下的可是死罪。所以小犬内心彷徨再三,决定把他的这个发现埋藏在心中。将来即使挖出乱泉来,罪责也是那些官吏承担,追求不到他们这些按照图纸施工的工匠身上。”

    江逐流插言道:“那令郎为什么又说了出来呢?”

    李金宝道:“方才老李把江大人对李家的恩情告诉了犬子,犬子大为感动,又知道江大人乃山陵使司别衙的主官,担心将来在下宫挖出水脉被连累了,所以才拼着承担罪责,让老李转告大人!”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祸(二)

    听李金宝说出原委,江逐流心中也颇为感动。

    虽然江逐流救李金宝、李雯雯在前,李成刚回报在后,可是他救李金宝、李雯雯只是举手之劳。至于得罪山陵都监雷允恭,只是捎带上而已。因为江逐流早晚都要和雷允恭起冲突,现在只是因为李金宝、李雯雯的事情,把这个冲突提前了一些而已。

    可是李成刚回报江逐流的又是不同。这修缮皇陵事关皇家龙脉,稍有不慎就会惹下杀头之祸,甚至还可能株连九族。身为一个小小的工匠,李成刚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是他却选择向江逐流说出真相。

    江逐流上大学时,老师曾经提出一个话题让大家讨论:“一个亿万富翁捐出一万块和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分给另外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一半馒头,究竟谁更值得尊敬?”

    关于这个话题,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是在江逐流心目中,答案确实不言而喻的。亿万富翁只是付出了他全部财产的极小一部分,可是乞丐却大方地拿出了他全部财产地一半。

    江逐流觉得,他和李成刚之间的关系就类似于上面的百万富翁和乞丐之间的关系。他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顺手帮住了李金宝一下,可是李成刚就把全家、甚至全族人的身家性命押了上去,来回报江逐流。

    李金宝见江逐流久久不语,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惶声道:“江大人,老李和犬子都是粗人,不懂规矩,若是哪里犯了忌讳,大人千万不要生气啊!”

    江逐流是一时心有感触,有些忘形,此时听李金宝如此说,连忙笑道:“老李,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们父子俩如此对待江舟,江舟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会生气呢?”

    李金宝见江逐流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江逐流沉吟了一下,又道:“老李,斯事干系重大,没有核实之前,本官实在不好采取什么措施。这样,待会儿本官就写一道手令给你,你拿着去找下宫的都料匠王全,就说本官要把成刚抽出来,和你一起核查石料工艺。然后你和成刚一起,以核查为名,悄悄地给本官再勘察一下水脉走向,务必要弄清楚,这下宫之下,是不是真的有水脉存在。”

    李金宝连忙从背囊中拿出文房四宝,研好笔墨。

    “大人请写手令,老李这就去办。”

    江逐流提笔写好手令,盖上承事郎之官印,递给李金宝,口中问道:“老李,这水脉多长时间能勘察清楚?”

    李金宝道:“短则七天,长则半个月。”

    江逐流摇了摇头道:“本官只给你三天时间,你要速速去办!”

    李金宝愣了一下,咬了咬牙道:“大人请放心,老李即使豁出老命不吃不睡,也要在三天之内给大人一个结果。”

    ※※※

    江逐流回到别衙,坐在东偏厅之内,心中急速盘算起来。这意外情况来得太快了,以至于有江逐流有点措手不及。

    下宫之下有水?这究竟该怎么办?这猛然传来的消息让江逐流有点手足无措。是上报朝廷?还是把这个消息按压下来?江逐流心中拿不定主意。

    按照官场惯常的报喜不报忧的规矩,江逐流应该把这个消息按压下去。只是这皇陵之事不同于寻常,假如江逐流把这件事情按压下去,假如皇陵之中真的有泉水涌现,江逐流该如何解释?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可非比寻常,即使小皇帝赵祯有心袒护,刘太后又如何可能袒护?即使刘太后肯大发慈悲袒护于他,这史官只要轻轻记载一笔某年某月某日,皇陵之中有乱泉涌出,刘太后又如何敢袒护?

    若是江逐流照不按照惯常惯例,依实情向上禀告,这李金宝父子又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确定永定陵下宫之下有水脉存在,假如往下挖掘没有见到水脉,江逐流又该如何解释呢?若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水脉,江逐流就擅自停止了皇陵工程的正常进度,刘太后责问起来,江逐流又如何解释?若是皇陵之下真的又水脉还好,若是没有水脉,就单单是耽误皇陵工期之一事,就同样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啊!

    江逐流思前想后,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最后只能决定,等李金宝和李成刚的最后勘察结果再说。

    接连两天,李金宝都没有和江逐流照面。第三天晚上,江逐流特意在卧房内等了很久,见李金宝没有回来,心道今日一定水脉之事一定没有什么结果。他正准备脱衣睡觉,忽然听到院门外有敲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