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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陵使司别衙。皇陵下宫冒水之当晚,江逐流、夏守恩以及邢中和都留宿在别衙。别衙之外夏守恩已经安排兵丁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别衙。

    第二日一早,夏守恩立刻过来请江逐流与邢中和一同到永定陵陵区。邢中和喝了一副汤药,又经过一晚上休息,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脸上已经看不到当初失魂落魄的样子。

    到了永定陵,夏守恩让兵丁在陵园空旷处搭建了十几顶帐篷。其中他、江逐流以及邢中和,每人一顶帐篷,单独居住,其他山陵使司别衙的官吏,都是数人共挤一顶帐篷。按夏守恩的话说,在永定陵下宫工程没有修浚之前,山陵使司别衙所有官员都要居住在这些帐篷内,不得擅自离开陵区。名义上是为了与皇陵之工程共安危,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变相的软禁罢了。

    江逐流也无所谓,软禁就软禁吧,反正这种日子也不会太长,算算时间,李成刚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入皇宫了。

    但是,江逐流很快就发现一个有所谓的事情,那就是,邢中和拿着罗盘,不停地在下宫之上的地面上来回堪舆,观测罗盘走向。江逐流心头不由得一紧,他没有想到,邢中和这么块就从下宫冒水的打击中清醒过来,开始查找龙穴之穴冒水的原因了。难道说他发现了什么端倪不成?

    江逐流表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暗地里却在留心邢中和的行动。不管邢中和如何在地表上勘测都不要紧,只要他不深入下宫里面,就不会发现江逐流的秘密。

    邢中和拿着罗盘在下宫地面上堪舆了无数遍,最后抱着头蹲在地上,无助地看着罗盘天池中磁针所指的方位。没错啊!这里就是龙穴之穴啊!罗盘不会骗人啊,即使再堪舆数百次,邢中和还是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可是,为什么他这么命苦呢?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千年难遇的龙穴之穴,没有想到却在下面掘出了水脉,难道说是上天故意要惩罚他不成?

    “龙穴之穴,龙穴之穴,你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出现了呢?”邢中和痛苦地揪着头发喃喃自语,“难道说是上天欲灭我邢氏焉?”

    猛然间,邢中和脑海中闪现一个念头,对啊!这龙穴之穴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于此刻出现?邢中和记得,这下宫之上的地面以往他也曾堪舆过数次,从来没有呈现过龙穴之穴之相,为何后来他重新堪舆的时候,就呈现出龙穴之穴的异相了?邢中和还记得,就是脚下同一块土地,在他堪舆之前,也有无数风水大师前来堪舆过,怎么他们也都没有堪舆出龙穴之穴的异相呢?

    邢中和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发现龙穴之穴前面的情况,线索就指向了江逐流。若不是江逐流拿着罗盘来皇陵勘测,他如何会想到重新来勘测皇陵呢?想到这里,邢中和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难道说,这件事情是江承事郎故意引他入彀的?

    邢中和能做到司天监少监一职,也是七窍玲珑的人。他思绪一往江逐流身上考虑,联想到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就越想越觉得这龙穴之穴和江逐流有关。想通了这一点,邢中和不由得大喜过望。假如他能找到证据,这龙穴之穴确实是江逐流故布疑阵,引诱他上当的,那么一旦他把这件事情揭穿,最后承担罪责的必定是江逐流。他虽然有不察之罪,但是最多不过就是一个被江逐流陷害的可怜虫。更何况最后揭穿江逐流的阴谋的也是他邢中和,这件事情到了最后,他不但可以保全性命,甚至可以将功折罪,保住司天监少监的官职呢!

    一想到这里,邢中和立刻来了精神,他站了起来,拿着罗盘,重新开始在地表上堪舆起来。可是又一连堪舆了数遍,罗盘磁针所指的方向仍然和前面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什么缘故呢?

    邢中和低下头来拼命的思索起来,他忽然间想到,既然地面上没有异常,那么会不会在地面下发现什么端倪呢?如果下得下宫里去,会不会有什么异常的线索呢?

    一念及此,邢中和立刻收起罗盘,飞快地往远处甬道口奔去。

    江逐流隐蔽在暗处观看邢中和的动静。他忽然间看到邢中和面露喜色,手持罗盘往下宫甬道入口奔去,心中不由得一沉,暗自道,邢中和为何这般高兴?难道说他掌握什么线索不成?

    江逐流不敢怠慢,立刻也往下宫甬道口奔去。

    邢中和通过曲曲折折的甬道口,来到下宫之内。由于掘出了泉水,原来干燥阴凉的下宫宫室现在变得潮湿异常,墙壁上的石块上全部都是湿漉漉的,不停地往下滴水。

    邢中和顾不得下宫地面的潮湿泥泞,他拿出罗盘,在天池中注上水,放入磁针,开始在勘测起来。

    令邢中和奇怪的是,在下宫地面上磁针还会有偏角,可是在下宫之内,磁针指向却非常正常,直直地指向正南稍微偏东的方向,无论他到下宫的任何为之,磁针的指向都没有发生改变。

    邢中和不由得心中纳闷,难道说他的怀疑错了吗?若是江逐流在下宫之内搞鬼,这罗盘的磁针应该有变化呢。

    邢中和一边堪舆一边乱想,却没有注意脚下一个水坑,他忽然间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到在地,手中的罗盘就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石壁上,然后沿着石壁掉在泥泞的地面上。

    真是人要倒霉的时候,连喝口水都碜牙啊!邢中和湿淋淋地从水坑中站起来,暗骂了一声,然后走到石壁前,把罗盘从地面上捡了起来。还好,罗盘并没有变形,邢中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低头再寻找磁针,在地面上却怎么样也寻找不到。

    怎么回事?磁针难道长了翅膀不成?它到哪里去了呢?没有磁针,还堪舆什么?邢中和悻悻地站起来,正自懊恼,忽然间眼睛却落在面前的石壁上。借着下宫内火把的火光,邢中和看到,那穿了灯心草的磁针,正贴在和他胸部同高的一块大石上。原来,这磁针还真是长了翅膀呢!

    邢中和上前两步,伸手欲从大石上取下磁针,却发现大石上传来一阵吸力,他加了两分力气,才把磁针从大石上取了下来。磁石!眼前石壁上这块大石头一定是磁石!

    邢中和即使再愚笨,也能明白这块大石是一块磁石。他立刻拿着磁针,试验了这块大石附近的几块石头,发现都没有吸力,显然,其他的都是正常的石头,只有面前这块大石才是磁石。

    邢中和立刻往罗盘天池中重新注上水,把磁针放入天池之内,开始测试眼前这块磁石的磁性。经过远近不同的测试,邢中和发现,这块磁石非常奇特,虽然吸力很大,但是只有罗盘距离它三尺之内,磁针才会发生偏转,距离它三尺开外的时候磁针一点都不受影响,就好像是面前不存在这块巨大的磁石一样。

    邢中和身为司天监少监,自然了解磁石的磁性。以眼前这块一丈见方的巨大磁石来说,方圆二十丈之内,罗盘的磁针都会受到它磁力的影响,为什么现在在三尺之外,磁力就不存在了呢?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邢中和又看了看这块磁石的位置,忽然间发现它是在东北偏东的位置,他忽然间想起在下宫地表上堪舆的情况。这不正是宫、商、角、徵、羽中五音之一的位置吗?那么是不是存在这种可能,在另外四音的位置上还各自摆放着一块这样奇怪的磁石,在三尺之外磁力不再存在,所以他才在下宫之内用罗盘勘测不出异常呢?

    想到这里,邢中和拿着罗盘,正准备去堪舆其他四个方位。忽然甬道口的兵丁喊道:“少监大人,时辰已到。甬道即将封闭,请少监大人明日再来堪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人哭或千家哭

    残阳如血。凄厉地北风呼啸而来,卷起一阵风沙,打在江逐流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皇陵上刚劲挺拔的柏树,也竟然似受不了北风的威力,不得不弯下笔直的身躯。连神道两旁的石翁仲,似也感受到来自北方寒意,在风中瑟瑟发抖。

    江逐流从甬道中出来,才蓦然发现天气已变。经历了一整季的暖冬,到了初春时节,竟然忽然寒潮侵袭过来,感觉上竟然似比隆冬季节还要寒冷。

    但是无论天气怎么寒冷,都冷不过江逐流内心的寒意。刚才他躲在暗处,看到邢中和发现了“商”位的磁石,当时冷汗就下来了。所幸的是,天色已晚,下宫出入甬道即将封闭,邢中和来不及去勘测其他四个方位有没有磁石。但是,这也仅仅是为江逐流争取到一夜的时间,假如今天夜里他不解决掉这个危机,那么,到了明天早上,他所做的一切都要暴露出来了。自从江逐流来到宋朝之后,所遇到的危机以此次为最!一个处理不好,他丢失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冬儿、江母、江村江氏族人、李金宝一家三口甚至李金宝的族人,成百上千条性命,都会被株连进去。

    江逐流抬头看了看西边,血红的落日已经被远处的北邙山挡去了一半,天色马上就要黑下来了,他再不做出决定,就没有时间了。

    死!邢中和必须死!江逐流下了决心,他必须于今天晚上想办法干掉邢中和。只有邢中和死了,下宫中的秘密才可能被掩盖下去。虽然这种办法未免太残忍了点,但是与邢中和一条性命比起来,江逐流这边所牵连的上千条性命的分量显然要重的多。

    与其千家哭,不如一家哭!况且,邢中和与雷允恭相互勾结,所做恶事甚多,也实在是死有余辜!所以,干掉邢中和,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其实,这一切也不过是江逐流内心的挣扎而已。对他来说,自从当初李金宝父子禀告他下宫之下有水脉开始,他决定嫁祸邢中和与雷允恭开始,就已经判了邢中和的死刑。所不同的是,若是按照正常轨迹,邢中和没有发现下宫处磁石的秘密,那么斩杀邢中和的是朝廷。但是现在,邢中和发现了下宫处磁石的秘密后,江逐流不得不亲手杀掉邢中和。

    借刀杀人,和亲手杀人是两个概念。听说一个人被杀,和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于自己的手下,那种感觉是绝对不能相提并论的。自从江逐流当日在清化镇下手勒死江大眼后,他内心深处就患上了很严重的心理障碍。事后他在向冬儿哭诉时,就暗自发誓,以后绝不亲手杀人。可是,正如一位哲学家所说,事物的发展往往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现在,他不得不重新面对必须下手杀掉邢中和的局面。

    那么怎样杀掉邢中和呢?江逐流心中还没有主意。以他的身手,杀掉邢中和并不难,难得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而且事后还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自己。在这皇陵下宫冒水的关键时刻,假如邢中和忽然被杀,必然会惊动朝野。别人不说,监工使夏守恩和江逐流两个人首先就是重大的怀疑对象。而且邢中和被杀还会提醒丁谓和雷允恭,这背后一定藏有玄机。那么他们首先会怀疑谁?当然是承事郎江逐流,因为监工使夏守恩本身就是丁谓和雷允恭的自己人。

    江逐流一旦惹上丁谓和雷允恭的怀疑,下场还会妙吗?雷允恭虽然是个笨蛋,但是丁谓却是个老奸巨猾的人,若是他要用心来查邢中和的死因,恐怕江逐流做的如何干净,也逃脱不了丁谓抽丝剥茧般的追查吧?

    退一步说,即使江逐流杀邢中和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丝线索,丁谓虽然怀疑江逐流,却是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可是,这个时候丁谓会不会抛开邢中和死去想另外的问题。那就是,邢中和为何被杀,这背后的玄机究竟是什么?假如丁谓派人用心勘察,难保不发现下宫出的磁石,如此一来,即使邢中和被杀,江逐流还不是一样会暴露出来?若真是发生这种情况,杀死邢中和还有什么必要,还有什么意义吗?

    江逐流心中来回思忖,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邢中和自杀,或者是他杀死邢中和后,伪造一个邢中和自杀的现场。如此一来,所有问题都会有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第一,邢中和有自杀求死的动机。当初正是他的提议,山陵都监雷允恭才向刘太后上本,力主把皇陵下宫改造为地宫,让宋仁宗的灵椁移放于此。现在,皇陵下宫掘出水脉,邢中和当然又惊又惧,选择畏罪自杀也不足为奇。

    第二,邢中和有倾向自杀的表现。昨天他得知皇陵下宫掘出乱泉后,当时就吓得精神失常了,监工使夏守恩请来杏林妙手,为他开了几副安神补脑的汤药,他喝过两副,精神这才恢复正常。这就难保他到了皇陵之后,见到下宫处的水脉,触景生情,又被吓得失心疯了,选择了畏罪自杀以逃避太后与皇上的责罚。

    总之,只要能让外人看来,邢中和确实是自杀,江逐流就不会惹起嫌疑。而他面临的危机也就会随着邢中和的死去迎刃而解。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邢中和自杀,或者杀掉邢中和却伪造成一个让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自杀现场呢?这对江逐流来说,又是一个相当艰巨的难题。

    首先,让邢中和自杀是不可能的。若是在邢中和没有发现磁石的秘密之前,或许能通过别的方法,挑起邢中和内心的恐惧,让他在精神崩溃之下选择自杀这条路。可是现在,邢中和刚刚发现磁石的秘密,内心中重新燃烧起熊熊的求生的欲望之火。若是明日在下宫内他的推测得到证实,那么邢中和甚至可以将功折罪,保住头顶上的乌纱。试问在这种情况下,江逐流如何让邢中和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