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马车经过时被压出来一条重重的辙印…

    清早黄御厨就派人让念瑶去到大厨房帮忙,因着今日有客,灶火早早的就开了,“丫头,你料理糕点摊子,老杨婆子扭了腰,说是起不来…”

    “好。”

    揉面醒上,又配比了调料,融豆沙做凉糕,豌豆黄,枣泥糕,栗子糕,芝麻卷,最后做的羊奶霜果,全齐活了已经快中午,从厨房里拎了几个剩菜回自己院子里吃。

    王府后院的东南角是客房,往日里小丫鬟们皆是清闲的??,今日却忙碌的脚不沾地,唯恐哪处怠慢了,此刻屋内坐着两位娇客,“十妹妹,你初来乍到,怕是不晓得表哥的脾性,当是少说少错,不说不错,明白?吗?”

    被唤做十妹妹的名?叫姚盼晴,模样?当是时下流行的美人,明眸皓齿,顾盼生姿,“知道了,八姐姐…”

    徐绮露爱出这样?的风头,“嗯,祖母可是每年都派我来送礼,若不是我提起你在家无?聊,怎会让你随我出门呢?”

    姚盼晴十分亲昵的搂着她撒娇,“八姐,属你对我最好了…”

    “嗯。”正说话呢,常嬷嬷从外?进来,拍落了肩膀上的雪花,笑意融融的看着两位姑娘,“老身给两位表姑娘请安了…”

    “哎呦,可是折煞了我,嬷嬷快起…”徐绮露亲自过去搀扶,“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亲自过来,让个丫鬟来便?是…”

    常嬷嬷最爱她这股爽利劲儿,“八姑娘说的什么话,老婆子见?你们来高兴的??,该是出门迎接的…”

    徐绮露娇笑着拉过姚盼晴介绍,“这是刚过府的十姑娘,祖母稀罕至极呢…”

    “十姑娘安好,老身姓常,便?都叫我常嬷嬷,你们二人该是累了,先送来些糕点,待会儿用午饭,可好?”

    “好,好,劳烦嬷嬷了…”两人叠声说。

    等常嬷嬷人出去了,徐绮露收起笑脸,唤贴身丫鬟进来,“都问清了吗?”

    “嗯,听?闻前?些日子太妃娘娘派过来四名?婢女,世子爷都没有纳下,只不过,与其中一位是旧识,还特?殊照顾着…”婢女如是说。

    “哦?那倒是要会会,怎么出来的旧识?

    又会不会抢先迎得世子爷的心??”徐绮露来王府说到底就是这个目的,姚盼晴倒是没想到她如此直接,抬起手帕擦了擦眼角,半垂着面容…

    柠香几乎是凌晨才睡下,周颂走了,她还在梅林中弹琴,弹了一曲又一曲,直至十指都破了,才被丫鬟劝回到院子里…

    “没想到王府里的规矩如此松泛,婢女□□的还在睡觉,可主子却早早的就出了门,真是笑话…”

    徐绮露的嗓门逐渐加大,“我们姐妹俩远道而来,难不成你们就在外?面待客?这就是宫中的好规矩?”

    柠香整夜没睡,又一直处在冰天雪地里,头昏脑涨的扶着床坐起来,轻声问,“外?面是谁在吵嚷?”

    小丫鬟凑近给她掖好帐子,“不知是谁,姑娘您尽管休息吧,世子爷已经吩咐下去,以后拿您当正经主子看。”

    柠香脸颊有些发热,“他真的说了?”

    “嗯,常嬷嬷过来告知的,您安心?吧。”小丫鬟扶着她躺下,“姑娘这些日子的功夫没白?费,爷他真的说了…”

    “那太好了。”柠香不知是羞红还是发热,总之连脖颈都红起来。

    “起开,你们这帮不开眼的奴才,敢挡我的路…”徐绮露直接开了门进来,小丫鬟从内室冲出来,被外?面的人一巴掌打跪下,柠香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坐起来掀开帐子看向外?面…

    徐绮露和姚盼晴两个人前?后脚进来,先是扫视一遍床上女子,然后讥讽道,“有几分姿色,怪不得如此张扬,你就是柠香?我本想跟你好好说几句话,但是你那帮奴才太不开眼,本小姐不得不代替你收拾一番。”

    后一步的姚盼晴一句话都没说,暗暗的瞧了眼周遭的摆设以及各种用度,确实跟主子差不多,全是精品。

    “你是谁?”柠香的嗓音也好听?,柔柔媚媚的,带着股动?人心?弦的味道…

    徐绮露最讨厌这种惺惺作态之人,装什么柔弱,“我啊,有可能是这个王府未来的主母…”

    柠香的眉头拧起,听?得她继续说,“反正不是我也会是我的姐姐妹妹,但是啊,无?论最终世子选择了谁,我们都会在成亲之前?处理掉你们这些姬妾的…”

    “哼。”说完便

    ?离开了,院落立刻安静下来,独独留着床榻上的女子垂泪哽咽…

    腊月二十五,使番进贡,周颂负责归类贵重物品进入国?库,一直忙碌到申时才坐车回府,觅山坐在他一侧按肩膀,“爷,八姑娘和十姑娘早起到的,这会儿估计等着爷呢…”

    “嗯。”周颂栽歪着身子,连手指都不想动?。

    离着挺远呢,就听?见?银铃的笑声,觅山掀开车帘瞧,“爷,好像是她们…”

    周颂懒散的坐直身体,祖母也是,派个管家来送礼就是,为何来了两位姑娘,真是头疼…

    下车后,徐绮露先过去行礼问安,“绮露给表哥请安。”

    后一步的姚盼晴也同样?问好,只不过语气放轻了些,不如徐绮露那般清脆悦耳…

    “嗯,一路上可平安?”

    徐绮露抢占周颂右侧的位置,跟随他的脚步款步前?行,“都平安,祖母派了十名?护卫,听?闻以往都曾在军中任职的。”

    “好,安心?住下,有问题就找常嬷嬷。”周颂这个时候只想沐浴更衣,懒得应付。

    “嗯,表哥赶紧休息吧,我们姐妹二人后日返程,礼单都给常嬷嬷了。”徐绮露面露不甘,千里迢迢而来,却住不了几日,也见?不上几面…

    闻言,周颂连个回音儿都没有,直接入了松珂斋,觅山在后面紧跟着,“过来几个人送两位姑娘回房…”

    等人全部走远,念瑶才从月亮门后走出来,不知道她站在这儿等了多久,但,看见?那个男人的一瞬还是觉得心?口满当当的,他瘦了,脸颊都凹陷下去,感觉他走路特?别慢,应该??累吧…

    周颂沐浴后,坐下照常看一卷书,突然,眼神定在桌面的糕点上,那是?

    觅山冲泡的茶叶端进来,听?得主子问,“大厨房送来的这个吗?”

    “啊。”觅山搞不清哪个,但都是大厨房送来的。

    周颂垂下眼眸,指尖摩挲着书页,上面的字他一个也看不下去…

    “爷,摆饭吗?”这话可谓问的小心?翼翼,原本念瑶在的时候,都是她张罗的。

    “不了,你回去歇着吧。”

    “是。”觅山关合上门出去。

    烛火燃的正旺,将室内照的一览无?余,只见?男子推了椅子站起

    来,踱步到楠木炕桌旁,骨节修长的手伸向那盘子羊奶霜果…

    腊月二十六,依旧是一整日的公务,周颂中午都没闲着,因着明日要开始休沐年假,一直到正月十五,夜间回府也晚了些,但下车时,还是迎面碰上了过来行礼问安的姐妹二人。

    “祖母身体怎么样??”

    松珂斋里,觅山刚续上茶水,周颂拿着没喝,徐绮露跟着说话,姚盼晴就偷偷的瞧他,果真如祖母说的,清风朗月的翩翩少年,即便?这般坐着,也如一幅画卷一般…

    “祖母她身子骨硬朗,每日种花浇花,偶尔会去钓鱼,我们姐妹几个都尝过她老人家亲手钓上来的鲤鱼呢…”

    “嗯,明日启程是吧?有些回礼一起带回去。”周颂这才抬眼扫了她们二人一眼,“格外?给你们预备了一副头面,当是辛苦了…”

    祖母终归是为了自己好,周颂没硬下心?肠。

    徐绮露这次露出来的笑容娇羞许多,和姚盼晴一起谢过,二人走后,周颂却冷起脸喊觅山进来,“把地毯全换了,她们碰过的器具全部换掉,还有,开窗透气…”

    松珂斋的风波念瑶全然不知,她这几天都在大厨房帮忙,还跟着黄御厨学了??多手艺,连干娘的乳冰酪都又学了一遍,一直重复做到半夜,才收拾好刀具离开。

    特?意绕远到松珂斋附近,站在冷风中吹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回了院子里,却在刚进去时,警惕的停住脚步,屋里为何会有灯光?

    掏出来随身藏好的金质小巧的绣花剪刀,慢慢推开门…

    张贤下午趁空出去了一趟,指使车夫绕着圈的在主街上转悠,他独自进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宅子里…

    “图样?收到了吧?岐王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开春之前?必须找到…”

    张贤心?下一惊,他没收到任何东西,“羚小王爷,什么图样??”

    啪…

    对面男人上去便?是一脚,张贤没受住,噗通跪下…

    “是不是呆废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既然图样?没收到,那么这个月的解药你也别想收到…”

    张贤痛苦的跪拜磕头,“望羚小王爷指点…”

    “信鸽脚上绑的,你回去找找,图样?只有那一份,要是找不到…”男人走近

    跪在地上的灰影子,抬手就是两巴掌,“你的小命就没了…”

    出宅子坐上马车,张贤突兀的踢翻了中央的榻几,茶水顺着淌了一车厢,痛恨的咒骂,“这帮蛮人…”

    “有只信鸽丢了,回去查一查。”

    晚间,张贤掀开肩膀处的衣袍换药,黑衣小厮悄声进来,“找到了,落在叫做念瑶的院子里,后来被觅山拿去大厨房烤着吃了…”

    肩膀处的伤口撒上药粉便?成一个血白?的窟窿,张贤重重的按下去,神情鬼魅阴暗,“又是她…”

    来人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见?女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竟露出抹笑意来,但其实,他笑起来更加恐怖,“念瑶姑娘真是辛苦,这么晚才回来…”

    “张管家深夜到访,难不成还想再挨一剪刀?”

    女子把灯笼吹灭了,抬起头看向他。

    张贤耸耸肩,“不想,我来是想问你,有没有捡到过什么东西,在院子里…”

    信鸽…

    他是找那张牛皮纸的…

    念瑶快速的眨了眨眼,“没有。”

    男子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这样?,这个女人是不会乖乖就范的,抬手用手指轻抚眉梢,阴险的笑,“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闻言,念瑶没说话,只是手中的剪刀攥的更紧…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张贤慢悠悠的走到她身边,“柠香获宠了,你不嫉妒吗?每天夜里都去松珂斋外?面站着,??冷吧?”

    “你想说什么?”

    瞧瞧这泼辣劲儿,真不想弄死,“我想帮你啊,明个儿就是祭祖的日子,世子爷会在祠堂呆上一整天,我可以让你提前?进去藏着,等世子爷饮下雄黄酒,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承宠了…”

    祠堂?

    承宠?

    这个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去不去?”张贤直视着她的眼睛,黑黑的眼珠子真是太漂亮了,尤其是瞪人的时候…

    “想必上次我扎的不够深,张管家还想再来一次,我说过吧,不要拿世子耍阴谋…”念瑶突然上前?一步,用剪刀顶在他胸膛的位置上…

    张贤倒也不惧怕,只是神情更加诡异了,“真舍不得,怎么办…”

    念瑶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许久

    不曾做过梦了,一片漆黑里,一道白?光逐渐渗透进来,念瑶觉得她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黑笼子里,四周都是铁栅栏,呼吸都困难,但是那道白?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让她能看清外?面的世界…

    冰冷刺骨的湖面上,男子身穿玄色刻丝石青长袍,手中一柄长剑随风舞动?,□□的梅花瓣慢慢飘落,落了他头顶,落了他肩膀…

    念瑶想大喊,让他救自己,但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急切之下,猛的挣扎坐起来…

    砰…

    额头正巧撞了桌子底下,“嘶…”

    弯腰捂着额头揉了揉,睁开眼睛打量四周,面前?挡着一个暗红色的用金丝线绣的福布帘子,伸手打开,明亮的光线渗透进来,念瑶眯着眼看向外?面,遍地的碎花瓶,还有漆红色的大门,这是?

    祠堂…

    女子灵巧的钻出去,啪嗒…

    一声金属的声音,好像是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低头往桌子底下一瞧,原来是她藏着的那把绣花剪刀,对了,张贤…

    是他干的…

    他打晕了我,然后,把我藏在了祠堂的祭桌下面,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世子呢?

    昨夜,他说世子会饮下雄黄酒,然后…

    不行,不能让世子喝下去,念瑶转了一圈没发现人,过去想打开门出去,结果门从外?锁上了,从里根本打不开,念瑶趴在门缝看外?面,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人能救她出去,啪啪啪,四扇雕鸾纹的折门被她拍的直响…

    完全没注意,外?面的天色已然明亮如昼,也没注意,她身后的祭桌上,摆着明晃晃的三支酒盅,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吗?有没有人?”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感觉身后有声音,念瑶攥着剪刀骤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男人…

    等看清这个男人的脸时,念瑶感觉像被人扼住脖颈用力掐下去般的窒息感…

    怎么,怎么会这样??

    阳光透过窗棂映进来,本来该是温暖的,此时此刻却恐怖如斯,将男人的整张脸照的完完整整,除了眼睛,剩下的所有地方都是红色的,那种苍起来的诡异的一种血红色…

    来人也看清了她,突然转

    了个方向往回跑…

    “爷…”

    那是,世子爷…

    女子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无?意识的流出一滴泪,顺着她脸颊滑落到地毯上…

    怎么会是他?

    念瑶眼睁睁看着男人跑到墙壁上掀开一幅画躲了进去…

    呼哧呼哧…

    她??害怕…

    那个人的样?子,太令人害怕了…

    像个怪物…

    怪物…

    念瑶虚脱般的顺着门滑下去,手中的剪刀也落了地,这个怪物一般的人,真的是世子吗?

    可是那个眼神…

    明明就是…

    是世子…

    想到这儿,念瑶又重新站起来,先是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弯腰捶了两下双腿,随后往那幅画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近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串的血迹,他,流血了吗?受伤了?

    记得上次祭祀时是受伤来着…

    那幅画??简单,是一道江水横贯其中,没有任何明亮的颜色,只是灰…

    默念了三声世子,慢慢的掀开那幅画,本以为会看到那个男人,但是,念瑶面前?的却是一道墙…

    念瑶上下摸了摸,没有任何机关,他怎么进去的?

    这般看不见?,她有点急,想确认到底是不是世子,没法?子,只能敲击墙壁,想着他刚才出来,应该是听?见?她敲门的声音吧,“爷,爷,让我进去,我是念瑶…”

    敲击了一刻钟,墙壁纹丝未动?,念瑶在原地打转,该怎么做才能让里面的人出来呢?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剪刀,眼神逐渐坚定,忽而抬手冲着自己左肩膀扎下去,痛苦的尖叫一声,然后撞到墙壁上,噗通倒在地上…

    吱嘎…

    门开了,念瑶在心?里头默数他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感觉男人在自己身体前?蹲下,念瑶猛地睁开眼睛扑上去…

    男人正盯着她肩膀看,没料到她突然扑过来,没防备的被抱了个全,然后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赶紧挣扎起来…

    “不要动?,不要动?,我是念瑶,我是念瑶啊,爷,爷…”女子的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让男人逐渐停止了动?作…

    “你出去…”男人终于说话了

    “我都已经看见?了,我不害怕,真的,你看…”念瑶着急解释,捧着

    他的脸亲了上去,“真的,爷,我胆子特?别大,一点儿都不害怕…”

    “别推开我…”念瑶抱的紧紧的,低声不断地哀求,“别推开我,别…”

    “你真的不害怕吗?”周颂垂下眼,盯着她被血洇湿的肩膀处…

    “不害怕,只要是爷,我都不会害怕的,相信我…”念瑶攥住他的手腕,抬起头去看他的脸…

    男子的脸比照刚才更加红了,而且还胀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念瑶用另外?一只手去摸他的脸…

    男子却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神,只要露出一丝害怕恐惧,他就会推开她…

    “我小时得过天花,浑身上下都会起这种红色的疹子,特?别痒,也特?别难受,那时候我娘害怕传染弟弟,所以就把我自己扔进牛棚里,让我自生自灭,你也是吗?”念瑶觉得不大像,如果是天花出的疹子应该比这个要小…

    “不是…”

    不知怎么,周颂感觉刺痒的感觉好像不那么强烈了,“你怎么会不怕呢?”

    念瑶直视着他的眼睛,破涕为笑,“唔,就是,可能因为是你,才不怕的…”

    他的心?似一湖池水,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地砸下去,迸溅出巨大的水花,刺激的他整个人都傻住了,呆呆傻傻的,心?口却暖融融的…

    “爷,你的手腕正流着血呢?”念瑶刚才一直用力攥着,这般低头才瞧见?,惊呼着放开,想掀开看看伤口,却被男人骤然抱住,他紧紧贴着她的脸,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念瑶…”

    许是总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如今叫出来的也是情深意长,你怎么会这么让人欢喜呢…

    “是我,先处理伤口吧,手腕是你自己割伤呢?”念瑶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放开。

    “嗯。”周颂松开她,“那肩膀呢?是谁干的?”

    念瑶这才想起来,嘶,刚才扎的太用力了,好疼…

    “我啊,谁让你躲起来的,过来,我先给你包扎…”拉过他的手,掀开袖袍,露出来好几道深入皮肉的伤口,“你,为什么要这样??”

    周颂抿唇,“因为痒。”

    “啊???痒吗?我看着好像是什么东西过敏了一样?,你都吃了什么?”念瑶把他的伤口包好,然后扒他的

    领口,“手背上都是,那身上呢?”

    周颂看着她如此近距离的靠过来,喉结滚动?,“也都是…”

    “应该是疹子,请太医过府来吧…”

    “不用,等天黑就全消了…”想当然这不是第一次了,他都是这么处理的。

    “是害怕被人知道吗?”念瑶眨了眨眼,这般猜测道。

    “怕被姑姑知道。”周颂低声回答。

    他总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不再是以前?那个没办法?保护姑姑,没办法?撑起王府的小孩了,所以,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弱点。

    “可是,你这样?干挺着会??难受…”念瑶知道这种痒到人心?窝里却没办法?的痛苦。

    “你陪着我吧。”

    “好。”

    外?面小厅里,张贤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觅山坐在玫瑰椅上扎穗子呢,闻言看了眼天色,刚蒙蒙黑,怎么着都得子时啊,“不会吧?等等我…”

    张贤大跨步到了祠堂门前?,拿出来钥匙开门,金锈色的长锁啪嗒打开,折门由外?拉开,露出来里面的人影儿…

    月亮半遮着脸,乌云漂浮游走,幽幽的银光下,一身玄衣的男子先走出来,随后,手牵着个黛青色的人影,拢着兜帽,让人看不清面容,但是,张贤却暗暗的咬牙,将其上下扫量一遍。

    “爷?”

    今日与以往不同,每次世子爷出来的时候都失魂落魄目光无?神,但此刻却??精神,而且,没有受伤…

    周颂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淡淡的道,“请太医来吧。”

    张贤微躬身拱手,“已经入府了。”

    后边的觅山这才追上来,一瞧世子爷这样?,登时瞪圆了眼珠子,惊呼出声,“世子爷,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男子已然牵着人走远了,张贤也随后离开,独留着觅山自己惊讶去。

    松珂斋里,周颂拉着念瑶坐下,“先给她看看肩膀…”

    老太医还是上次那个,一眼就认出来是那胖嘟嘟,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头腹诽,别瞧这崇阳王世子多清冷如神仙,还不是睡进了温柔乡啊…

    念瑶忙站起来推拒,“爷,这不合规矩。”

    周颂站在她身后一把搂住她腰,按着她坐下去,“我说的话就

    是规矩。”

    老太医也附和,“是啊,流了??多血,老夫看看用不用缝针?”

    逼不得已,念瑶咬着牙自己脱掉夹袄,这番动?作就疼的她头顶全是冷汗,周颂看不下去,拿了把剪刀来,“你别动?,我给你剪开,要是疼就说出来…”

    “嗯。”女子轻轻的应下,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剪去了内里的短衣,周颂才发现,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而且??深,瞬间心?疼的无?以复加,她就这么一直忍受着疼痛陪他的…

    老太医也啧一声,“缝一下吧,也就三两针,但会留疤的。”

    “好,劳烦大人了。”念瑶手掌握拳,闭上了眼。

    银针在火上烤过,然后穿线缝合,周颂一直看着她,烛火明明灭灭,目光始终不曾移开…

    缝合完后,老太医说明注意事?项,“十日后拆线,期间不得碰水,不得食腥辣,不得同房,这是药粉,每日三次,明白?吗?”

    同房?

    念瑶赶紧乖巧点头,“是。”

    周颂也低头摸了摸鼻尖,“觅山,送大人。”

    “等等…”念瑶站起来,指着周颂的手腕说,“劳烦大人给世子看一下…”

    老太医这才瞧见?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手帕,想必是这位胖嘟嘟姑娘的,“世子请坐。”

    “不必了。”周颂刚说完,就见?对面女子蹙上了眉尖,一双水眸里润盈盈的泛着水光,索性咳嗽一声,改了话,“还是瞧瞧吧…”

    这才坐下,老太医解开手帕瞧了瞧,“嗯,不用缝针,也是这个药粉,每日涂三次。”

    “好。”周颂的目光顺着给他包扎的人溜到他的身后,女子温顺的站着,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的手腕处,那模样?明明??严肃,却让他觉得,??美…

    包扎后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念瑶还站着,肩膀处包裹的纱布,衣衫凌乱,连发丝都垂下来好几绺,发鬓处的木簪子歪斜的插着,摇摇欲坠…

    “这是,你的剪刀…”周颂把剪刀递还回去,指尖触到她的,触感温热,“换件衣裳吧…”

    “好。”念瑶转身往衣橱去,捧了件菊花暗底的内袍过来,“奴婢伺候您更衣…”

    “不是我。”周颂指了指她,“我说的是你

    。”

    我?

    女子蓦然抬头,双眸圆溜溜的闪着疑惑,世子他让我换衣裳?

    这,这怎么换啊?

    “我…”念瑶有些语无?伦次,“奴婢,奴婢回自己院子里换就好,爷先换下吧…”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男子逼近一步,女子便?退后一步,“要我帮你吗?”

    帮?

    怎么帮?

    念瑶紧张的直眨眼睛,“不,不用…”

    周颂舔了舔干燥的唇角,“你肩膀受伤不好脱,我帮你吧…”

    眼见?男子还要靠近,念瑶赶紧捧着袍子跑到屏风后,“不用,我自己可以。”

    甫一低头,见?手里还捧着秘色的内袍,哎呦,来屏风后干什么啊?念瑶真想给自己一巴掌,还有,为什么要拿着世子的袍子过来啊?你个傻瓜…

    回头看了眼外?面,世子他,应该走了吧?

    悄悄的踮起脚尖往外?走,刚出去就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随即,头顶上方传来男子磁性的声音,“还是我来帮你吧,见?你半天没有动?。”

    啊?

    念瑶实在是大脑缺氧,世子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明明在祠堂时一直沉默来着…

    “不敢劳烦爷…”刚说完就感觉他低头靠近自己,男子如玉般的手指穿梭纠缠,正在解她胸口的盘扣,甚至她都能听?见?扣子解开时轻微的声音…

    “爷…”

    声调儿颤着,让人心?痒的慌…

    “是害羞了吗?”周颂也紧张,统共十个盘扣,这么半天就只解开了三个…

    “嗯。”念瑶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袍尾处,镶着一圈金丝的滚边…

    “好,那我出去,你换好就出来。”周颂不忍看她这样?拘谨,便?放过了这次。

    屏风后的女子动?作??慢,却极其优美,周颂盯着墙上被烛火映出的倒影,有些口干舌燥,随着一层层剥开来,凹凸有致显露于形,山峰的高耸处盛开着一朵红梅,它?随着微风而动?,可爱又怜人…

    念瑶??艰难的才把上衣都脱掉,然后披上世子爷的那件内袍,但穿好后,却红了脸颊,这件衣服怎么瞧着特?别透呢?

    难道是因为她的胸脯太高,这可怎么办?要不再把刚才那件小衣穿上?还是干脆离开算了?

    她在纠结的时候,外

    ?面再次传来声音,“换好就出来吧,我让觅山打的温水,给你洗漱用的。”

    洗漱?

    可是她怎么出去啊,这样?也太难为情了…

    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脯,恨铁不成钢的想,要是像柠香那样?多好,即便?不穿小衣也看不出来,她这儿支棱着出去,不会吓到世子爷吧?

    “怎么还没出来?”周颂亲自调好温水,慢慢往屏风处走…

    “啊,那个…”念瑶硬着头皮说,“爷,我还是回自己院子里吧,这身衣服…”

    音儿落,感觉头顶一片阴影,他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伸手捂住胸,但为时已晚,男子已经先转了过去,“我,我让常嬷嬷进来吧…”

    见?他急促的出去,念瑶才放下胳膊,徐徐的叹了口气,早该这样?了…

    这回她换了身湘色的袄裙,轻声道谢,“谢过嬷嬷。”

    常嬷嬷抚摸着她顺滑的长发,爱怜的嘱咐,“世子他面冷心?热,前?几日命老身去了趟你家里,送些瓜果蔬菜还有布匹绣缎,也知晓了你退婚的事?情。”

    去了家里吗?

    “嬷嬷想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贪图富贵,不爱慕虚荣,这样?啊,才能长长久久的呆在世子身边。”

    梳顺了,常嬷嬷便?也走了,念瑶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幅样?貌怎么可能拴住那样?清风朗月的人呢?

    都没有他长的好看…

    听?见?声音赶忙站起来,周颂也沐浴换了寝衣,头发披散着还半湿不干,念瑶想去拿白?巾子给他擦头发,却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去哪儿?”

    “爷的头发还湿着,奴婢取了巾子给您擦头发…”

    哦,这样?,还以为她又要离开呢,握在她手腕处的手掌松了些力气,“不用,就寝吧…”

    就寝?

    念瑶被拉着一直靠到了床边上,“爷?”

    “跟我一起。”

    周颂坐在床沿上,抬起一张脸仰头看向她,手还被他拉着,“今夜跟我一起睡吧。”

    青豆色的帐子里,男子在里,女子在外?,两个人皆是躺的规规矩矩,只不过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的耳朵都是红色的…

    “爷每次去祭祀的时候都会这样?吗?”

    男子低沉的嗯一声。

    “奴婢觉得应该是过

    敏,您都吃过什么?或者碰过什么?”

    许久,男子才说,“酒。”

    酒?

    对,雄黄酒?

    那,究竟是酒的问题,还是人为的问题?为何张贤会那样?说?

    “祭祀的话,应该还燃香,爷就没考虑过到底为什么会出疹子?”

    这次等了更久,旁侧始终没有声音,念瑶看了眼,嫣然一笑,这么快就睡着了…

    转身面对着他,抬起手指轻轻的描绘他的面容,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子,还有薄薄的唇…

    目光逐渐深沉下来,张贤到底搞的什么鬼?她非要弄清楚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ps:这里的疹子参考荨麻疹,苍起来很吓人,尤其是对于密集事物恐惧症的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