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进行了穿梭,让他又回到了娘亲尚且存活于世的那些年。

    和娘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曾是他心底里最为美好的回忆。

    那个时候,宋施太小了,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记得不太真切,唯独那一天——

    和今天一样,那一天同样也是一个降了薄霜,有些微凉的日子。宋施早早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平日不甚打扮的娘亲此刻,正端坐在铜镜前,她的手边,还放着宋施从不曾见过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甚至,在床边的衣架上,还放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裙。看着那红色,宋施只觉得有些害怕,所以他坐起来,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娘亲……”

    在听到他的呼唤之后,娘亲先是一愣,随后她扭过头,朝着宋施笑了笑,一如往常一般,应了一声,“施儿……”

    看着梳洗打扮后美若天仙的娘亲,宋施一时看的痴了。娘亲曾在无数漫漫长夜之中,一边和他数着天上繁星,一边给他讲述着各种稀奇故事,而现在,宋施只觉得,他的娘亲定是天上的天仙转世。

    所以才会美得如此不可方物。

    领着他走到了被重重封锁的宫门前,他的娘亲蹲下身子,将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施儿,娘亲要出去见你的父王,你就乖乖的在这里等着娘亲,好吗?”

    宋施从来都不会违背娘亲的任何话,所以他只是点点头,傻傻的承诺道:“嗯,娘亲,施儿会乖乖听话的。所以,娘亲,你见过父王之后一定要早点回来,这里就施儿一个人,施儿害怕。”在听完他的话之后,他只觉得娘亲将他搂的更紧了。仿佛,就想像这样将他重新融进身体里一般……

    后来,他的娘亲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她只是无声地紧紧的抱了他一会儿,便松开了手,跟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走出了这扇宫门。而这,便是他们母子的最后一面。

    思及到此,他的背后,传来了周夔的声音。在他出神的时候,周夔不知何时也到了。

    回头看着周夔的表情,宋施知道,他一定也是已经知道了宋凉全军覆没的消息,而后,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许。

    拱手朝着周夔作了一揖,宋施开口道:“自老师托病后,施许久不曾见过老师了,老师身体可还安好?”

    周夔看着这个越发令他感到陌生的学生,这个被仇恨完全蒙蔽了心性的青年,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眉头。

    见他不说话,宋施笑了笑,他垂下手,便站直了身子,“老师莫不是在生学生的气?自从三哥莫名被杀后,父王便开始重用施,施也是脱不开身去看望老师啊,还请老师理解——”

    “五年前你杀了宋应,今日,你又杀了宋凉。敢问四殿下,明日,你又要杀谁?”一步一步的走到宋施的面前,周夔冷着眉眼,怒视着宋施,“我当日应允帮你一次,不是为了眼看着你一步一步堕落进复仇深渊的!”

    垂眼看着周夔蠢蠢欲动的手,宋施眼神一暗,脸上的笑意随即也消失不见,他对上周夔的眼睛,反问道:“那老师是为了什么?”

    冷哼了一声,宋施继续道:“老师,在您选我当您学生的那天起,有件事您就应该知道。多年以来,我唯一之所愿就是能替我的娘亲报仇雪恨!而我报复的对象,就是宋风,就是这宋国!”

    宋施的这番话,让周夔哑口无言。

    宋施说的没错,当年他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夔就知道,宋施眼底里一直藏着一团火,那是团复仇之火,稍有不慎,就会伤人伤己。

    就像,齐书——

    所以,自己才会选他做学生,他想扑灭这团火,他想让宋施好好活。

    只可惜如今看来,他终归还是没有做到。想他名震天下的垂鸿客,却连自己的学生都救不了……

    抬手搭在周夔的肩膀上,宋施笑着凑到周夔的耳边,开口说道:“老师,听我一句劝吧,趁着宋国的水尚清,您还是及时抽身吧。”

    说着,宋施便想要离开。但是,他的手腕却被周夔一把抓住,周夔看着他,最后问了一句,“你,会杀了他吗?”

    就像是知道周夔说的是谁一样,宋施顿了顿,他沉吟了一会儿,最后抽出了手,说道:“我会让他自己死。”

    “主人,君先生已经离开宋国了。”

    另一边,一直在监视着君默动向的四公子在他离开宋国之后,便回了钱芳阁,将消息转达给了齐恒。

    “我知道了。”

    彼时,齐恒正坐在花园里,手捧着一盏茶,听到这话之后,他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简单的说了这四个字。

    “主人,阿魍姐姐在孟国传来了消息。”

    见他兴致不高,竹公子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开了口,“孟国近日,谣言四起,国势大有不稳之意。”

    “孟国?”

    在宋施的计划里,这孟国就是他在拿下宋国之后,第一个要攻灭的国家。它处在北越与宋国之间,是连接枢纽,重中之重,怎么会——

    “说下去。”

    竹公子点点头,继续说道:“听说,那孟国国主颇信鬼神之说,太子为了博取欢心,便向他献上了一个人,名为——扶天。”

    说到这里,竹公子抬眼看了一眼齐恒,“而自那扶天到了孟国,孟国国主便再不理朝政,整日痴迷精怪鬼神之说,甚至还派了军队四处挖坟掘墓。阿魍姐姐用了办法,得以见了那扶天一面,发现……发现那扶天,竟与齐书颇为相似!”

    听到这里,齐恒掌力一重,顿时将茶盏震为粉碎,齐恒眼里显露凶光,随后似笑非笑的说道:“好啊,终于让我找到你了,齐书!”

    第192章 春烬

    “碧水浸落桃,一抹哀红。春阳染薄云,几度春回。这一天,终归还是来了。”

    当天宝将噩耗禀报给宋风的时候,彼时的宋风,正倚着宫柱,望着天尽头。他的手边,是几樽喝空了的酒壶。

    听完天宝的话之后,宋风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低着头,呢喃了这一首他于少年时做的词——《春烬》。天宝记得,这首词正是当年,那位离世后,宋风为她亲作。一晃,便已过了这么多年。

    长出了一口气,宋风回身招了招手,将天宝唤到了跟前,他看着天宝,这么多年来,他的身边来来去去了很多人,到最后却只剩下了对方一个人。想着,宋风只觉心中一阵悲哀。

    “天宝,这么多年,你一直恪尽职守的在孤身边侍奉孤,你觉得,孤是不是个有为的大王?”

    听他话里,消极之意甚是明显,天宝立即跪伏余地,开口道:“王上,您自然是一位有为明君,您励精图治,野心勃勃,宋国,就是在您的治理下成为列国霸主。王上,尽管昭王殿下不幸,但是您还有太子殿下,还有四殿下和五殿下,宋国的未来有望,您万不可忧心过切,伤了自己啊。”

    宋风听他如此说,沉吟了片刻后,也只是笑了笑,“孤不过就是问了这么一句,你又何必如此惧怕。莫不是,你也觉得孤是个无情之人?”

    天宝知自己答错了话,他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却是再不敢轻易开口了。见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宋风眉眼一沉,便是一声叹息,他重新看向即将大亮的天空,开口道:“孤,或许是个有为明君,但却绝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轻轻地咳了几声,摊开手掌,掌心中的猩红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就好像当年那人的一身红装。

    他不想让天宝看到这抹血迹,便紧握着拳头,垂下了手,装作无事的模样,他继续说道:“可惜,就算孤是一国主君,也没有让世事重来之能,这苦果,孤也只能一人承受。这就是报应,孤骗了她的报应。”

    “五弟今日,可做好了准备?”

    从偏殿走出来前往正殿的时候,宋施故意的走到了今天来的稍晚的宋安身边,眉眼带笑,如此问道。

    见他这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宋安却只觉一阵心惊。越和宋施走得近,宋安就越发的惧怕宋施,他看的分明,对方那副笑脸之下,蓄满的皆是滔天杀意。

    “可若真这么做,我宋国的实力也要有所亏减,四哥可想好了?”

    见他如今竟还没能拿下主意,宋施笑意更浓,他低低的笑了几声,眼底却是毫无笑意,“五弟,今日之事你若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不做,父王大可以交给别人。只是五弟你要明白,自从三哥身死,先前支持你的那帮老臣大多也都不在朝中了,你若再继续一味忍让,恐怕日后,这宋国朝堂之上,就没有你成王的一席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