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悉心好学,善于把握要领,每年唐英赴厂巡视,他们都借机学习,认真钻研,都成为了唐英的得力助手。

    工头们离开之后,唐英让几人都坐下,然后看向老格和六十三,似乎是有意考教一般,询问道:“你二人以为,这‘各种釉彩大瓶’,应当如何烧造?”

    老格和六十三对视一眼,显然是明白唐英的意思。

    这“各种釉彩大瓶”,工艺极其复杂,将一十七种各个朝代最顶尖窑口的烧造工艺集于一身,怎么看都感觉不靠谱。

    老格为人安静,办事谨慎,此刻听到唐英的提问后,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低头凝眉沉思了起来。

    六十三却是性格爽快,对陶务这一块也了解颇深,率先开口道:“大人,这‘各种釉彩大瓶’,虽然釉彩种类有如此之多,但层层泾渭分明。”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又道,“我大清圣祖年间,御窑厂在烧造大型陶瓷器物之时,便采用过分段成型、整体组合之技法,只需修胎工艺精细一些,交接之处不留痕迹即可。”

    “此法不可行。”

    唐英连想都没想,便缓缓摇了摇头,“圣祖年间的分段成型、整体组合制瓷之法,在世宗年间便已废弃不用,此时岂能再用?”

    实际上,唐英心里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皇帝陛下烧造这件瓷瓶,他的目的就是要“炫技”来着,肯定是要将各种烧造工艺集于一身,怎么可能会让你用分段成型、整体组合的办法?

    如果用这种方法,那还不如将十七种釉彩分开,每一种单独烧造一件陶瓷器物,还来得更震撼人心一些呢!

    “那,那怎么办?”

    六十三以为自己提出了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谁知道一下子就被唐英否定了,顿时感到一阵沮丧。

    唐英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老格。

    老格这时候也考虑得差不多了,缓缓开口说道:“一十七种高温、低温釉彩集于一身,只有先烧哥釉、窑变釉等高温釉彩,之后再出窑口,重新上彩之后,再入低温窑口烧制松石绿釉、粉彩、金彩等低温釉彩。”

    “多种釉彩集于一身,本就难度倍增,如今还需要二次入窑,成功几率几近于无。”

    “为今之计,只有多备瓷胚,反复烧制,总结经验,哪怕是万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总会成功一次。”

    唐英点了点头,老格考虑的办法,和他所想的不谋而合。

    高温釉彩和低温釉彩要同时出现在一个瓷瓶身上,必须分两次烧造。

    而且还必须先烧制高温釉彩。

    当高温釉彩烧制完成后,再出窑,在低温釉上进行彩绘,然后再次入窑烧制。

    否则的话,如果先烧制低温釉彩,等到二次入窑时,窑口的温度达到高温后,那些事先烧制好的低温釉彩,大多都会因为承受不了高温,而发生异变。

    如此一来,这一批瓷器就全都毁掉了。

    这些虽然说是老窑工们的常识,但也不是凭空拍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无数次开窑失败后的经验教训。

    就比如说斗彩,又称之为逗彩,创烧于明代宣德年间,是釉下彩(青花)与釉上彩相结合的一种装饰品种。

    它的烧造工艺是,预先在高温(1300°c)下烧成的釉下青花瓷器上,用矿物颜料进行二次施彩,填补青花图案留下的空白和涂染青花轮廓线内的空间,然后再次入小窑经过低温(800°c)烘烤而成。

    从这里就可以知道,斗彩实际上也是高温、低温釉彩集于一身,只是品种较为单一罢了,其烧制难度虽然也有,但较之“各种釉彩大瓶”,简单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如今要烧造“各种釉彩大瓶”,只能用耗时耗力的土办法,多烧几窑、几十窑,甚至是百窑千窑,等到经验丰富了,技巧足了,总能烧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关键,并不在唐英,也不在老格和六十三,而是在把头的身上。

    因为,如果把头能够看准窑温,能够精确地控制窑温,一窑烧成“各种釉彩大瓶”不大现实,烧个十窑八窑,将“各种釉彩大瓶”给烧制成功,还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唐英又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闷不吭声地抽着旱烟的把头,开口问道:“三哥,你怎么说?”

    把头姓李,在家中排行第三,窑工们,都喊他“三爷”。

    李三一家人都在御窑厂里做事,如今他的两个哥哥已经去世,这里也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比唐英还要大几岁,又是御窑厂里的把头,唐英便一直喊他三哥。

    李三推辞了几次,见推不掉,也只好作罢,由得他喊去,反正他不应。

    此刻,听到唐英的问话,李三将长长的烟斗往地上轻轻磕了磕,这才说道:“催总大人说得不错,此时此境,唯有反复烧制,积累经验,方有一线可能。”

    他想了想,又一脸肃穆地道,“至于窑火,老朽竭力而为!”

    “好!”

    唐英闻言,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一般,一脸轻松地站起身来,笑道,“既如此,那从今日之起,御窑厂集众人之力,研制新瓷!”

    老格、六十三以及把头李三等人,也都赶紧站了起来,大声应诺:“谨遵大人之令!”

    景市御窑厂,从这一天开始,开始围绕着烧制“各种釉彩大瓶”而全力运转。

    实际上,“各种釉彩大瓶”上的一十七种釉彩,唐英所督导的御窑厂,已经完全掌握了。

    甚至,他们所掌握的顶尖瓷器烧造工艺,远远不止这十七种。

    在唐英所著的《陶成纪事碑记》中记载了,在其督陶期间,一共仿古、创新了五十七种瓷器烧造工艺。

    然而,熟练掌握各种烧造工艺,不代表就一定能够轻易将这些工艺集中在一个瓷瓶身上。

    唐英等人在商讨之时,说得简单,实际上实际操作以后,才发现难度大得超乎想象。

    陶瓷器物身上的十几种釉彩,有的是高温釉彩,有的是低温釉彩,而且它们的烧成温度各不相同。

    在窑温的观察与控制上,就已经是难度极大了。

    就比如釉里红,如果窑口温度过低,颜色会发黑;如果温度过高,颜色就烧飞了。

    而温度高低之间允许的差额大概在1~2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