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一天,他将一件新的首饰图样交给陈氏过目。

    陈氏看过之后,依然像往常一样赞不绝口,忽然她话音一转,开口问道:

    “小南田,你父母如今安在?”

    接触了几天,恽寿平觉得陈氏对他还不错,为人和蔼,对下人也不严苛,因此已经没有当初刚来时那么抵触她了。

    此刻听她发问,恽寿平抿了抿嘴,小声回道:“家母早年因病故去,家父……建宁城破后,也杳无音讯了。”

    “哎哟,是我不好,不该勾起你的伤心事。”

    陈氏见恽寿平神色黯淡,连忙温言安慰了一番,心里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既然要收养子,孤儿自是最好,若小南田双亲在世,又被他们寻回去了,那她岂不是又要难过好一阵子?

    想了想,她又说道,“如今外面兵荒马乱,你一个小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不若留在这府中,咱们娘俩也好有个伴,你意下如何?”

    原以为给总督夫人画完了首饰图样,又要回到那个阴暗潮湿又臭气熏天的牢狱里了,没想到还能留在总督府里?

    他倒不是贪生怕死,贪生怕死就不会跟着父亲去参加义军了,他是觉得如果还关在牢房里,既没有书读,又不能好好画画,这才是最不能忍受的。

    为了能读书,能画画,留在总督府又有什么不好?

    恽寿平原本就聪慧,自然听懂了总督夫人话里的意思,赶紧跪了下来,老老实实给她磕了一个头,恭敬道:“孩儿拜见母亲!”

    恽寿平就这样,奇迹般地从一个战俘囚徒,摇身一变,成为了闽浙总督的公子。

    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顺治九年(1652年),恽寿平在总督府里已经度过了四个春秋。

    这四年时间里,他一直深居简出,全然不像是一位喜欢呼朋唤友、遛马牵狗的官宦子弟,但他的绘画技艺却在稳步提升着。

    这四年时间里,他也没并没有因为成了总督公子,就忘了在建宁城被攻陷后,和他失散的父亲和二哥。他也曾偷偷派自己信得过的人四处寻找过,但始终没有父亲和二哥的消息。

    父亲和二哥是隐姓埋名了吗?还是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恽寿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心里还留着那么一丝希望。

    总督府里,依然只有他和养母相依为命,他的养父,早已经带着军队前往漳州城,去应对忽然带兵攻来的郑成功。

    前方的战况,他并不关心,也不敢关心。

    他的养父待他很好,可养父却是大清朝廷的总督,郑成功虽然与他无关,但他却是反清将领,他希望谁赢才好呢?

    他,不知道。

    所以,尽管每日都有传令兵在总督府里来来往往,但他从来都不会去问军情如何。

    这一日,恽寿平像往常一样,陪着养母吃过早饭后,又来到书房里摊开宣纸准备作画,忽然看到一列传令兵带着满身风尘,慌里慌张地直奔后堂。

    他的心里忽然感觉有点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过了没多久,恽寿平就听到养母凄厉的哭嚎声传来,紧接着满府的下人们都哭喊了起来。

    他心里一惊,连忙奔了出去,一把拉住一个平日里伺候自己的小厮,厉声喝问:

    “发生了何事?”

    “公子,公子请节哀!”

    小厮两眼通红,“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嘶哑着声音喊道,

    “前天夜里,老爷忽然遇刺,已经没了!”

    原来,那一天,因为一名家丁犯了错,陈锦一怒之下,狠狠鞭笞了他一顿。孰料,这名家丁竟怀恨在心,当天晚上就潜入陈锦安寝之地,将其刺死!

    第0773章 父子相认

    都说,男儿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但陈锦没有战死沙场,却被一个家丁给刺死了。

    这是他之幸,还是他之不幸?

    恽寿平不知道。

    他跪在陈氏的身边,搀扶着因为伤心几度昏厥过去的陈氏,心里面十分复杂。

    泪,他流过了,因为陈锦是他的养父,这四年来,供他读书供他绘画,供他一处平静学习的场所。陈锦做得一切,值得他为他的死流泪。

    但陈锦也是攻破建宁城的清军主帅,大哥在这一战战死了,父亲和二哥也因此失散多年,生死不知。如今陈锦这个罪魁祸首也死了,他该高兴吗?

    他还是不知道。

    浑浑噩噩度过了两天,恽寿平就匆匆收拾了一番,陪着已经接受了丈夫身死这件事的陈氏,前往同安县奔丧。

    等到将陈锦安葬之后,又和陈氏转道前往临安灵隐寺,准备请大师大做法事,为陈锦超度。

    在前往临安的官船上,由于连日奔波而变得有些形销骨立的陈氏,拉着恽寿平的手,哽咽道:

    “苦命的孩子,你父亲一去,如今真的只剩你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了。”

    说着,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