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鹤氅的人在她面前静静伫立,然而没有低首与她说话。蒖蒖此刻连发声的力气也无,双目一闭,陷入漫长的晕厥中。

    蒖蒖苏醒之前,先闻到一阵清幽梅花香。睁开迷惘的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一张四角立有黑漆柱子的床上,四柱之上以同色细木条纵横拼接为顶,呈大方目状,木架覆以细白楮纸,楮纸轻软洁白,帐顶看起来若浮云烟。

    左右一顾,见床三面亦围有楮纸屏风,唯余上下床那一侧未曾围合,而垂着同色卷帘,帘内有竹骨,仍以楮纸为面。卷帘分为两幅,各自开合。这白色帷帐外有烛光透入,如暖阳映亮半岩春雾。漆柱上分别挂着一个银白锡瓶,瓶中插有梅花数枝,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聚于这素幅凝雾的空间,挥之不散。

    床中用的是布单楮衾,均雅洁无比,细软轻暖,转侧间若拥云入怀,全无声响。而枕头应是用菊花充实,闻之有草木清香。

    蒖蒖褰开卷帘,踩在床前的小踏床上下来,出了梅花纸帐,但见床前立有一个小高几,雕成小荷叶状,饰以绿漆,袅袅婷婷地自底座上升起,承托着一个青铜小香鼎,香鼎内隔火薰着紫藤香。

    蒖蒖感叹着此间风雅,良久才将目光自床畔移开,投向对面的窗边。

    窗边有一藤椅,一名年轻男子半卧于椅中,以软巾束发,身着白色道衣,有黑色缘边为饰,一袭鹤氅一半覆于他膝上,一半若水流于地面,他右手支额闭目而眠,左手握着一卷书,置于鹤氅之上。

    蒖蒖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借着不远处莲花烛台送来的光亮看清了他大致的轮廓。

    一时风烟俱净。梅枝欹影,半岩春雾,浮香荷叶皆悄然散去,窗外凉月如眉,窗内的蒖蒖眸中只静静泊着这个美如月光的男子。她徐徐低身,侧坐在藤椅左边的地上,斜凭藤椅,以手支颐,抿唇锁住将要逸出的叹息,默不作声地端详他,从他宛若刀裁的的眉,投下两翼蝉影的睫毛,有着弓弦般弧度的唇,到把持著书卷的修长指节,只觉无处不美,然而又不仅仅是美而已,他身上还有一缕不属于红尘紫陌的清灵之气,蒖蒖忍不住想,是不是再接近他一点,就能闻到他肌肤之下的草木香。

    起初醒转时,蒖蒖对所处之处颇好奇,很希望能找到人问为何在此,这是何地,然而如今看到了这人,却又不并急于唤醒他来提问了。不敢高声语,恐惊画中人。他安眠是画卷,唤醒他是罪孽。

    静谧的房中忽然响起一声突兀的腹鸣,她才想起自己一直未进食。她按了按腹部,忽然想到这声腹鸣只怕会被那画中人听见,于是惊惶地看向他,好在他依然闭目而眠,纹丝未动。

    她继续打量四周,发现藤椅边立着一方小小的鹤膝桌,是与椅子高度相若的小几,桌腿纤细,中间突起若竹节。鹤膝桌上面搁着一些杯盏,其中包括一个有盖的白瓷汤盅。而鹤膝桌旁置有一个风炉,炉中枣核炭光焰明灭,炉上铫子中还在煮着水。

    蒖蒖缓步过去,揭开汤盅一看,里面盛着淡黄色汤汁,蒖蒖略一闻,辨出是鸡汤,澄清透明,犹有余温。而汤中有一些如五瓣梅花状的面片,堆积在盅底,蒖蒖拈起旁边的汤匙一拨,梅花面片旋即飘起又落下,若花雨沉渊,甚是美观。

    蒖蒖看看兀自沉睡的男子,心想这只怕是他的夜宵,郁闷地搁下汤匙。转念又想,自己显然是被他所救,而他全身上下都写着“人美心善”四字,那么这梅花面片必然是他煮了准备给她食用的。于是愉快地重拾汤匙,迅速将那鸡汤面片吃完。

    收拾好汤盅,蒖蒖再看鹤膝桌上茶盏,见那茶盏透明,似水晶琢成,盏底有几枚蜜渍花蕾。此刻铫子中泉鸣若松风涧水,蒖蒖待水滚如腾波鼓浪,提起铫子,注入少许入汤瓶,又稍待片刻,再提汤瓶注水入茶盏。盏底的花蕾被热水激起,在盏中回旋舒展,花瓣依次绽放,原来是玉蕊檀心的罄口蜡梅,外缘花瓣呈蜜蜡黄色,而中心呈紫色,花形半含,很是优雅,且蕴异香,随熟水热度升腾而上,蒸汽丝缕过处,皆是馥郁花香。

    蒖蒖饮下这蜡梅花茶,心中颇感和暖。收好茶具,重新在那藤椅边坐下,此刻才发现此地地面温暖,砖下似有炉火,热度源源不绝,令这房中薰和如春,也使她浑然忘了外间有怎样的漠漠寒林。

    这温暖的感觉令她眼帘渐趋沉重,她倚靠着藤椅,像那椅中男子一般,沉沉睡去。

    她是被冻醒的。冷到醒来之前先打了个喷嚏,她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得吃了一惊,蓦然坐起,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洞穴之中,一位农妇正在把一堆干草往她身上拨。

    那农妇四十多岁光景,周身上下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冷冷地拉长着脸,见蒖蒖醒来也未停下手中动作,继续把干草拨到蒖蒖身上盖住,然后坐到附近燃烧着的柴火堆旁,才道:“别睡了,若不是被我发现,你早冻死了。”

    蒖蒖茫然打量周遭,半晌才问那农妇:“我为何在这里?”

    那农妇道:“你都不知道你为何在这里,我又怎会知道?”

    她语气冷硬,还隐含奚落之意。蒖蒖不悦,忿然道:“我明明睡在一个又香又美的房间,身边还有一位好俊秀的公子。”

    话一出口才觉似有不妥,而那农妇鄙夷的眼风已扑面而来:“怎么现在的小姑娘说起春梦来竟如此坦荡的?”

    第二章 问樵先生

    蒖蒖感觉到双颊发烫,旋即意识到要反驳这农妇惟有澄清事实,遂把昨日晕倒至夜晚苏醒时所见情形一一告之,连带着房中家具、器物形制及鸡汤面片蜡梅花茶都细细描述一番。

    那农妇听了似有两分相信,却又道:“这附近没有你所说的屋舍和公子,倒是山间常有精灵作祟,花鸟走兽,甚至山石泥土都可吸收天地灵气幻化为人形。去年我邻居家的四姑娘七夕那天在山下买了个泥做的摩诃罗,是个戴着金镯子的男娃,看上去白胖可爱。四姑娘很喜欢,晚间睡觉便把这摩诃罗搁在床头。结果那天夜里,就有一位公子来敲她的门,说仰慕她已久,想与她相见。四姑娘从窗边窥去,见那公子生得十分俊俏,就开了门……”

    蒖蒖听得入神,见农妇在此停顿,立即追问:“然后呢?”

    农妇抛了个白眼:“然后?你就当他们盖着被子聊了一宿吧。”

    蒖蒖才觉出此中有不便细述之处,双手捂住微红的脸颊无声地笑了笑。

    “那公子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送了四姑娘一个金镯子。第二天,四姑娘取出金镯子一看,你猜怎么着?”农妇绘声绘色地讲着,不忘提问引导蒖蒖思路,宛如一位说书先生。

    蒖蒖笑道:“她肯定发现金镯子是泥做的。”

    见她迅速猜到,农妇有些失望,垂下适才高高撑开的眼帘继续道:“是呀,她赶紧看床头的摩诃罗,发现娃娃手上的镯子不见了,这才明白那位公子就是这摩诃罗变化而来。”

    “然后呢?”蒖蒖再追问。

    农妇道:“四姑娘便把摩诃罗砸得粉碎,那位公子就再没出现了。”

    “啊?”蒖蒖很是意外,“就这样砸了?”

    “那当然,”农妇蹙眉看着她,觉得此女真是厚颜之极,“不砸,你还等着他夜夜来找你呀?”

    蒖蒖觉得好笑,又有几分害羞,拨开干草抱膝而坐,将脸埋在双袖间掩饰难以抑止的笑容,而这动作令她清楚地闻到了衣袖上所沾的紫藤香。她想起那绿漆小荷叶上的香鼎,再忆及晕厥前那鹤看她的眼,有一些恍惚,心想,昨夜所见,莫不是鹤精变化的幻境?昨夜那人,白衣上有黑色缘边,还真像鹤的颜色呢。但若是幻境,这紫藤香也应该消散了吧,却又为何沾衣不去?

    那农妇似乎很看不惯蒖蒖,蒖蒖问她如何称呼她也不答,问她问樵驿怎么走也说不知,稍坐片刻,从柴堆火灰中扒出两个煨熟的芋头抛给蒖蒖,叮嘱说山上寒冷,不时有走兽出没,甚是危险,最好尽快下山,然后径直离开。

    蒖蒖起身打量四周,发现这洞穴便是她晕倒之前看见的那个,休整片刻,带上行李和那两个芋头,就继续出发,向山上走去。

    时值清晨,雪后初霁,峰峦之间云蒸霞蔚,万丈霞光洒在云海之上,恍若仙境。蒖蒖无心细看,继续向上攀登,走了片刻觉得饥饿,遂取出一个农妇送的芋头,剥开品尝,见山谷格外幽静,想起农妇的话,暗暗担心哪处丛林忽然蹿出一只猛兽,也不敢停步,一路走着一路吃。

    绕过一处峭壁,忽闻前方有琴声传来,也不知弹的是什么曲子,但觉乐音悠长旷远,融入万壑松风中,若天籁梵呗般令人宁神静心。

    感觉到人的存在,蒖蒖噙着一口芋头,此时也顾不得咽下去了,加快步伐朝琴声处奔去。

    前方面向山谷处有个小亭子,立于凸出山崖的岩石上,亭中有琴桌香案,小小的青铜博山炉中香烟缥缈,一位文士身披缀着雪色貂裘的斗篷,面对山谷云海,正在抚琴。身后有一名十几岁的书童静默侍立。

    蒖蒖悄然接近亭子,转向文士侧面,想看看他的面容。那文士抚琴间隙微微侧首,彼时金红的霞光抚上他素白的身影,他半瞑双目,手覆冰弦,只一侧影已是仪范清泠,湛然若神。

    认出此人正是昨晚所见“鹤精”,蒖蒖几欲惊呼,才一张嘴才觉出口中尚有芋头,于是强行咽下,操之过急,一时间胸中气血梗结,莫名之气在胸喉之间蹿来蹿去,终于摆脱她的控制,从喉中涌出……

    结果是她响亮地打了个嗝。

    琴声戛然而止,她捂住嘴,另一手兀自握着半截芋头,在那俊秀鹤精淡然回顾中无地自容。

    她与“鹤精”四目相对,还在愣怔,忽闻身后有人怒喝:“你怎么在这里?莫不是跟踪我来找我家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