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入宫的希望,浦江少女趋之若鹜,十二岁以上二十以下会做两道菜的很多都来报名,首日浦江县衙署外等候入内参选的女子便有数百名,然而这一日验身下来,获得次日应选资格的不过三十余人。

    衙署门内坐着数名宫中来的宦官,先度众女容貌,明显丑陋或过胖、过瘦、过高、过矮者都先行劝退,不许其入内。初审合格者再引入内室,交给其中女官详细验身。

    女官两人为一组,同处一室,每次容一女入内,命其脱去衣物至全裸,细查女子体肤,要求不痔不疡,无黑痣胎记和伤疤。又命女子走动呵气,口鼻腋足有异味者不取,当即便令其出去。然后,果然如凤仙所料,她们会让参选者卧于榻中,由两位女官先后检视其私处,判断是否为处子。

    蒖蒖通过了这些测试。一名女官旋即手持软尺为她量身,身长、足长、肩宽、臀宽,及自肩至指长、指去掌长、髀至足长皆一一量出,由另一位女官执笔记录。蒖蒖悄然窥去,见执笔的女官为她写下了数字评语:肌理腻洁,长短合度。

    凤仙也顺利入围。两人获得通知,出了门去,见门外落选的女子有的在哭,有的忿忿述说因一点伤疤导致落选的经历,更多的是在围观者好奇的窥探中悻悻离去,其中不乏素日相熟的厨艺高手,蒖蒖与凤仙不由相继抚额,都感庆幸。

    翌日刀工评选,在衙署后院中进行,给每名参赛女子备好桌案砧板、刀具,一些润泽刀具的油脂及相关清洁用品,给出三种食材:葱、萝卜和鱼肉,要求她们运刀切割,至于切成什么花样可自行决定。

    这日的主考官是尚食局的秦司膳。她约莫四十余岁,肤色白皙,身段苗条,姿容可称秀丽,然而目光冷肃,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如今的县令申沛然对秦司膳毕恭毕敬,有事请示必长揖称其“内夫人”,而秦司膳始终与其保持着数丈距离,每次仅答以寥寥数字,冷淡相对,只求达意,并不允他人攀谈。

    竞技开始,各女子都争先恐后地握刀开始处理食材,或剁,或批,或劈,或剞,恨不得把这些寻常的食材都切出一朵朵花来。

    秦司膳离开主席,踱步至众女之间,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众女砧板及她们握刀的手,觉得哪里值得观察,便驻足旁观,刀锋般的目光开始在砧板和她观察的女子之间逡巡。

    她很快挑出几位第一批淘汰的女子,命人带她们出去,不必进行下面的比试,原因是她们在切完葱后既没有换刀也没有清洗刀具砧板即开始切下一种食材。

    作为在一尘不染的林老师身边学习切葱的人,如此低级的错误蒖蒖当然不会犯,换刀,洗刀,换刀并洗刀以及洗砧板,蒖蒖每一步都处理得毫不含糊。在用鱼肉斫鲙的时候,蒖蒖依照林泓所教那样,先以鱼腹油脂拭刀,赢得了秦司膳的驻足和赞许的目光。

    斫鲙一节秦司膳又淘汰数名女子,因为她们以麻油、菜油或猪羊等动物油脂抹刀,会令鱼片沾染异味。

    待剩下的女子处理完今日食材后,秦司膳逐一检视她们的作品,然而首先看的不是砧板上的食材,而是她们放置刀的位置,以及桌案上下的清洁度。

    处理好的食材均有餐盘为容器,但桌案上没有特设刀架,秦司膳此刻看的便是众女将刀具置于砧板何处,检查是否刀身平放于砧板中间,前不出尖,后不露柄,刀背及刀刃有没有冒出砧板范围。若稍有差池,乃至直接将刀刃朝下,插入砧板者皆落选。另外细看刀具及砧板有没有清洗,切下的废料有没有置入桌案下事先备好的容器中,案上案下有没有一丝垃圾或水渍。

    有一位女子刀工极好,将萝卜雕成一朵牡丹花,鱼肉也被切成菊花状,甚是美观,然而秦司膳一顾她随手抛于案下的萝卜屑,仍然宣布她落选。申县令看着她雕出的完美花形,十分惋惜,轻声询问秦司膳可否通融,让她进入下一轮比试,秦司膳一口回绝:“刀工技法可以练,但骨子里的粗鄙不易改。她的刀工都好到这程度了,参加如此重要的比试仍随手扔废弃物,可见不拘小节到何种程度。这种人不配入宫。”

    凤仙注意保持清洁,完成的作品也很不错,葱均从中间分成几缕,拉成一丝丝卷曲的葱花,萝卜雕成蔷薇状,鱼片直刀推剞成荔枝形,刀纹纵横、深浅如一,因此顺利过关。

    蒖蒖并没切出什么花样,葱切成葱粒,萝卜切丝,鱼肉斫成鱼片,均是中规中矩的做法,不过切得均匀整齐,厚薄皆如法度,处理好食材后又将刀具、砧板乃至桌案上下清理得无一丝污迹,秦司膳此前又对她用鱼腹油脂一事印象颇佳,所以难得地在众人面前表示了赞许:“尚食内人,服侍的是天潢贵胄,膳食相关之事,应处处小心。食材或用具不洁,会导致病从口入,影响贵人康健,因此尚食内人首先要有良好的清洁习惯。这位姑娘,接触不同的食材前后必洗手,同时清洗刀具砧板,处理完食材,又注意妥善放置废弃物,并将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很像我们尚食内人的风格。而且她以鱼腹油脂拭刀,既可润泽刀具,不令鱼片粘刀,又避免了其他油脂异味沾染鱼片,可见是个特别细心,对味道又感觉灵敏的人。她于细处都用心至此,要练出华丽的刀工,也不是难事。今天的选拔,我们要选出的就是这样的人。”

    蒖蒖如在梦中,乍惊乍喜地辨出秦司膳这番话是表示她可以进入下一轮的意思,好不容易将唇角上翘的弧度控制在温雅的范围内,在众女艳羡的注视下端然施礼,向秦司膳道谢。

    与凤仙相携回家时,凤仙含笑问她获秦司膳赞扬有何感想,蒖蒖朝武夷山方向举手加额,由衷道:“感谢用冷冷的目光逼我一天洗几十遍手的林老师。”

    第七章 唐果儿

    最后一日将考菜式,地点定在贻贝楼,第二日选出的十名女子可自带日常所用的厨具前往,抽签排序,依照顺序在贻贝楼中备好的食材中选择自己需要的做两道菜,然后用秦司膳指定的一种食材以自己的方式再做一道。

    刀工之试只花了半天时间,蒖蒖和凤仙回到居处时天色尚早。凤仙午膳后即闭门不出,研读药膳书籍,而蒖蒖则出了小院,在附近一边漫步一边猜测明日可能遇到的种种食材,以及思考该用何种方式做才能脱颖而出。

    走到适珍楼院落后,忽闻身后有个小孩唤她“蒖蒖姐”,蒖蒖回首一看,发现是邻居家的七岁小男孩唐果儿。

    唐果儿笑着跑到她身边,说:“我妈妈说蒖蒖姐明日要和很多姐姐比试厨艺,想好做什么了么?”

    “这你也知道?消息真灵通。”蒖蒖拍了拍他的肩,随口应道,“还没决定呢,你帮姐姐选一个?”

    唐果儿扬手举起一个弹弓给蒖蒖看:“我帮你打几只鸟儿吧,烤鸟儿可好吃了。”

    不待蒖蒖回答,他便奔到旁边的槐树下,左右开弓,“砰砰”地将弹丸朝树上的鸟儿射去。

    有一只鸟儿中弹,从树上掉了下来。蒖蒖赶过去查看,见是一只喜鹊,黄嘴黑羽长尾,肩腹为白色,挺好看。腿部中弹,但仍挣扎着站起,扑腾着翅膀,似乎还想飞回树上。

    蒖蒖仰头望去,发现大槐树上有一个树枝筑的鸟巢,离地约有两丈多高。

    唐果儿兴致勃勃地过来,伸手想捉那只喜鹊,喜鹊一声哀鸣,瘸瘸拐拐地避开,又不住引首看那鸟巢,鸣声愈发凄楚。

    唐果儿还想去捉她,被蒖蒖制止。蒖蒖问他:“你是不是想把这只喜鹊送给姐姐?”唐果儿说是,蒖蒖遂道:“姐姐明天应试用的食材不需要自己准备,这鸟儿你既然送给姐姐了,那姐姐想送它回鸟巢,行不行。”

    唐果儿爽快地答应,蒖蒖取了一面丝巾撕开,为喜鹊包扎一下伤处,然后把它揣在怀里,目测一下枝桠高度,选了最低一枝,纵身一跃,双手抓住树枝,向鸟巢处攀去。

    她为出行方便,此刻穿的是短衫长裤的男装,从小又跟着同学爬树,所以这树对她来说难度不大,不多时已攀至鸟巢旁。探首往巢中一看,只见里面有三只喜鹊幼雏,听见蒖蒖弄出的声响,均叽叽地叫着,朝天大大地张开嘴,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

    怪不得受伤的喜鹊看上去那么牵挂鸟巢。蒖蒖顿感辛酸,立即把怀中喜鹊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回巢中。

    蒖蒖伏在鸟巢旁,默默看了许久喜鹊一家团聚的样子,想起母亲,又是一阵感伤。母亲至今生死未卜,即便自己入宫,也不知能不能如愿找到母亲。思及此处,眼圈一热,两滴泪夺眶而出。

    正在拭泪,一粒弹丸忽然自树下飞来,击打在她靴子边缘。虽未触及蒖蒖体肤,但也吓了她一跳。蒖蒖朝下看,隔着重重枝桠也看不太真切下方景象,只隐约看见唐果儿在下面蹦着喊:“蒖蒖姐快下来!”

    蒖蒖断定这一弹是唐果儿所发,心里暗骂一声“这孽障孩子”,旋即两手攀树,准备循树干而下。岂料才动两步,又有一粒弹丸飞来,击在她左手上方。蒖蒖一惊,缩回左手,身体全靠右手支撑,在树下晃荡不已。蒖蒖也顾不得下视,连忙手足并用,寻找新的支撑点,而那弹丸仍连珠般飞来,左一下,右一下,均落在她身体近处,但又不伤及她。蒖蒖怒火中烧,心想待回到地面必将唐果儿抓起来打一顿屁股,遂加快动作向下探,怎奈又一粒飞来的弹丸夹杂着风声呼啸而至,蒖蒖心慌之下一脚踩空,两手未抓牢枝桠,身体朝后一仰,从树上平平坠下。

    蒖蒖暗道“不好”,痛苦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筋骨折损的结局,幸而中途有人飞身跃来,双臂一伸,先于地面承接住了她下坠的躯体。

    蒖蒖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胸怀,洁净的衣裳散发着类似柑橘的清香。她在渐缓的心跳声中睁开眼,看见一副似曾相识的俊美容颜,明亮双眸中跃动着阳光的金屑,右侧唇角微扬,那薄薄泛起的笑意透着两分不怀好意的慧黠。

    她在混乱的记忆里迅速搜索,最后找到一个名字:“宋皑?”

    他含笑瞬了瞬目:“好久不见。”

    唐果儿跑过来,从他右手里接过弹弓。他手指一舒,任唐果儿取走弹弓,而搂着蒖蒖的双臂并无松动之意。

    蒖蒖冷呵一声:“是你用弹丸打我?”

    他笑吟吟地回答:“我来了好一会儿,谁让你只看鸟儿不看我。”

    蒖蒖冷面道:“放开我。”

    他不想从命:“阔别已久,这样的距离适合叙旧。”

    蒖蒖蓦然发力,手肘朝他胸前击去,他吃痛松手,蒖蒖借机挣脱,疾步走开,与他保持着数步距离。

    他不急不恼,与蒖蒖相视,看起来相当愉快:“听说你要应选尚食局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