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遂道:“那我代你端碧筒杯入阁?”

    云莺歌大喜,谢过她之后向李典膳申请换人,李典膳虽不甚高兴,但此刻事务繁多,也顾不得计较,也就点头答应了。

    众内人端着碧筒杯依序入精义阁,凤仙早已铭记阁中座次,算好顺序与相关内人调换自己所站序列,确保自己是将酒盏奉与赵怀玉。当她来到赵怀玉身边,低眉将碧筒杯双手奉至他桌上时,她听见了赵怀玉难掩惊异的一声低呼:“凌……”

    她徐徐抬起头,淡淡含笑与他相视一眼,旋即欠身施礼,然后若无其事地提起酒注子为他斟酒。

    赵怀玉亦不再多言,默默地观察她一举一动,在她即将退出时朝她一揖致谢,两人默契地没有任何交谈。

    此后阁中的话题便是这碧筒酒如何清香怡人,酒盏如何别出心裁。众臣轮番向太子谢恩称颂,完全没意识到这换盏的决定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汹涌暗流。

    凤仙退往后厨,一路上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院中皇城司禁卫多了不少,个个面色凝重,为首的殷瑅牵着一只高头大犬在后厨周围巡逻,和暖薰风中忽然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余下四盏酒皆配珍馐佳肴,食材上乘,烹制工序复杂,如五珍脍、羊半体、鹅肫掌汤齑、七宝头羹之类,中间又杂以点心插食及劝酒果子若干,凤仙与众内人往返奔波,十分辛劳,直到最后一盏酒的菜肴

    备好,凤仙才稍有喘息之机,前往东圊更衣。

    到了东圊,凤仙见平日教导自己的女史郝锦言已在其中。这日女官们皆似男子一般头戴幞头,身着窄袖圆领衫袍,腰系红鞓带,足穿云头履。郝女史此刻脱了云头履,正愁眉苦脸地揉着足踝,见凤仙进来,含着歉意笑笑,道:“我这双鞋之前洗了晒干存在柜子里,许久没穿,竟变硬了,这大半日穿着,感觉紧了许多,磨得我脚疼。”

    因她是自己上司,凤仙一向待她很恭敬,见状欲上前为她揉足,郝锦言忙收回足,连声道“不必”,将脚塞进鞋中,试着站起,但才迈一步即皱眉叫了声“哎哟”,似痛楚不堪。

    凤仙忙扶她坐下,帮她除去鞋袜一看,果然见她后跟处被磨得绯红。郝锦言看了看凤仙的鞋,轻声与她商量道:“稍后我还须奉粟米入精义阁,只是脚磨成这样,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所以……有一不情之请……今日我们穿的鞋都是一个样式的,我看你鞋的尺寸应该与我差不多,可否暂且与我换一换?待任务完成,我们再换回来。”

    凤仙应允:“只要女史姐姐不嫌弃,我的鞋你尽管用,回宫后我们再换回吧。”

    两人遂将各自云头履与对方换了。鞋的尺寸的确一样,凤仙穿着倒也不觉得难受,郝锦言站起走了几步,也喜形于色:“果然好多了。”

    就此事凤仙也未多想,更衣之后即与郝锦言先后回到后厨。

    闻喜宴罢,太子与诸大臣、进士陆续离开。待最后一名赴宴者出了贡院大门,殷瑅即下令关闭所有院门,秦司膳让尚食内人们聚于庭中,也不多言,直接从太子的酒注子里倒出少许酒,交给殷瑅。

    殷瑅接过酒盏,递至所牵的黑犬鼻下,任其闻嗅。黑犬嗅过之后,迅速朝众内人奔去,游走于众人之间检视辨味,忽然纵身一扑,将一名内人扑倒。那内人一声尖叫,跌倒之时幞头应声而落,藏于幞头中的莲花玉卮随之滚出,现形于众目睽睽之下。

    黑犬依旧再次搜查,又找出一名幞头中藏莲花玉卮的内人。

    蒖蒖旁观,略一思索即明白了此举的道理:莲花玉卮是太子常用的酒盏,玉石雕琢的酒器难免会有些许微小石纹,太子身体孱弱,所饮酒是秦司膳精心调制过的,与众不同,长期浸润莲花玉卮,使酒盏浸入酒气,虽反复清洗亦难以去除,所以黑犬可以据酒液辨味,找出莲花玉卮。

    秦司膳冷笑,命皇城司将这两名内人押回宫,交给宫正审讯。又请殷瑅引黑犬至太子望果被践踏处闻味,然后命众女官及内人们坐下,伸出鞋履,让鞋底朝外,任黑犬辨味。

    有两名内人脸色霎时变了,缩着脚不愿亮出鞋底,然而即便这样也被黑犬发现,奔至她们面前狂吠不已,秦司膳遂示意殷瑅将她们押下。话音未落,那黑犬一转身,忽然朝凤仙奔去。

    黑犬在凤仙足边嗅了两下即高声吠,表示她亦是要找的践踏望果的人。不待秦司膳授意,两名禁卫已赶至她身边,自左右两侧抓住了她手臂,即将拖走,却闻凤仙冷喝一声:“且慢!”

    在秦司膳锐利的直视下,凤仙煞白着脸,竭力抑制此刻的恐惧、不安与愤怒,道出实情:“我如今穿的鞋,不是自己的……”她亦明白了郝锦言要与她换鞋的真正原因,侧首冷冷看向郝锦言,道:“是郝女史的。”

    郝锦言顿时扬声否认:“一派胡言!我一向好洁,尚食局人人皆知,怎么可能与他人换鞋!分明是你践踏了太子的望果,此刻罪行败露,便想栽赃于我!”

    凤仙将东圊之事从容道出,所有细节、两人对话与事实一点不差。秦司膳听后未表态,但问凤仙:“可有人证?”

    凤仙一时语塞。当时东圊中只有她们二人,并无人证。最后只得摇了摇头。

    秦司膳命凤仙与郝锦言都脱下鞋,让黑犬再嗅,得出的结论依然是践踏望果的是凤仙脱下那双。

    两双鞋均是尚食内人统一样式的云头履,外观与颜色均无差别,连大小都一样。秦司膳让几位典膳、掌膳看,她们也无一人能辨出哪一双是谁的。

    此刻蒖蒖忽然出列,朝秦司膳施了一礼,请求道:“司膳可否让我看看这两双鞋?”

    秦司膳许可,蒖蒖遂取过两双鞋细看,须臾,提起凤仙脱下那双,道:“这双鞋不是凤仙姐姐的,更像是郝女史日常所用。”

    郝锦言怒道:“你与凌凤仙都出自浦江,原是姐妹,所以一同来诬蔑我,你说的话半句也不可信!”

    “我不叙人情,只讲道理。”蒖蒖将目光自郝锦言身上收回,转朝秦司膳,道:“践踏过望果这双,两只鞋后跟外侧均有磨损。这种情况一般是因为穿鞋的人走路习惯足尖朝内,鞋后半部外侧先受力,久而久之,导致磨损。凤仙姐姐步态正常,回宫后司膳可以查看她所有的鞋,不会有这样的磨损。而我刚入宫时,曾被司膳批评,说我步态不够端庄,所以我用心观察过宫中女官走路的姿势,发现郝女史走路时足尖习惯朝内。所以,如果在凤仙与郝女史之间要选出这双鞋的主人,我认为应该是郝女史。”

    秦司膳再细看两双鞋鞋底,沉吟后道:“此言有理。不过尚食局中走路习惯足尖朝内的未必只有郝女史一人,仅凭凌凤仙所言,也不便断定是郝女史要与凌凤仙换鞋。”

    “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认出我的鞋。”凤仙忽然插言,道:“我收到这双云头履后,曾按自己的喜好,拆开鞋垫,在鞋底洒入沉檀香末又依旧缝好,以让鞋自带香气。所以,请检查郝女史脱下的鞋,拆开鞋垫看看,若鞋中有沉檀香末,那一定是我的。”

    郝锦言回想与凤仙换鞋时,确实曾闻到一缕沉檀香气,又见秦司膳将鞋交给禁卫,即将拆开,焦急之下高声呼道:“这个法子是我教给凌凤仙的,所以她知道我在鞋中洒了沉檀香末。”

    凤仙转朝郝锦言,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郝女史也在鞋中缝入了香末?”

    郝锦言道:“这法子是我教你的,我自然是这样用的。”

    凤仙又问:“你确定这双鞋中的香末是你亲手置入的?”

    “当然。”郝锦言道,“我自己精选的沉檀,置入鞋底后又亲手缝好。”

    “这样呀……”凤仙向她露出微笑,徐徐道:“真抱歉,我记错了,我当初只是给我的鞋薰了香,并不曾在鞋底置香末。所以,如果禁卫拆开鞋底见到香末,那鞋一定是你的。若没有……你说,鞋,应该是谁的?”

    第五章 伊洛传芳

    郝锦言与其余几位涉事内人被皇城司押送回宫,移交给掌后宫之戒令、纠察,总裁违法及处罚事的宫正女官魏氏审讯。魏宫正命搜查郝锦言与凌凤仙所有鞋履,果然如蒖蒖所说,郝锦言的鞋履后部外侧都有或多或少的磨损,而凌凤仙的一切如常,无异状。再结合两人此前对话,宫正已判断出罪在郝锦言。

    经过一番审讯,郝锦言及几位内人陆续承认了罪行,说去年尚食局掌膳一职出缺,郝锦言原本是最有可能升任掌膳的人,不料毫无资历的冯婧忽然降临,硬生生夺走了这个职位。郝锦言心怀不满,遂联合几位同样看不惯冯婧的内人,设计了这次事件,企图构陷冯婧,令其落职。

    魏宫正反复追问她们可有人幕后指使,她们均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无人操纵,亦无人证物证表明其他人涉及此案,魏宫正遂按宫规命鞭笞众女,欲将她们逐出宫去做女冠。因事关太子,魏宫正就此裁决向东宫请示,太子回复说她们此举虽用心险恶,但毕竟未造成严重后果,既受了鞭笞,逐出宫即可,不必勒令她们出家,毁其一生。

    目睹此事,蒖蒖又请教了一些女官,逐渐明白宫中对宫人的惩戒自成体系,与外界不同,寻常宫人犯事是由宫正审判,若犯极重罪,才让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介入。

    蒖蒖想起以前崔县令说过,母亲是出逃的宫人,想必出逃这种罪应该属于宫正所辖范围,便向内人们打听,这大半年来宫正可曾处罚过逃出宫的宫人,得到的皆是否定的答案,很多人说:“宫内不愁吃穿,又有许多飞上枝头的机会,再怎么也比外面强。何况如今官家仁厚,郦贵妃与世无争,正得宠的柳婕妤待人也很和善,宫人的日子是极好过的,并没有人想逃出去。就算真要出宫嫁人,等个三年两载的,官家总会下外放宫人的旨意,所以这些年都不曾听说过有宫人外逃,更遑论处罚了。”

    过了数日,宫中传来消息:参知政事沈瀚招探花郎傅俊奕为婿,傅俊奕与沈家小娘子的婚礼即将举行,皇帝与皇太后均赐珍宝于沈氏,以丰其妆奁,并命尚食局主理婚礼宴席。

    给予沈氏如此少见的殊荣自然是有原因的。沈瀚曾在皇帝即位前担任过其王府教授,非但传道授业,还经常就那时身为郡王的皇帝言行进行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