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店主又是一声叹息,“只要盐钞之制不改,哪里都有可能发生这种事。今日的菜盐味确实少了,很对不住二位,只是本店小本经营,又不欲抬高菜价,若不稍加控制,只怕也难以维持经营。”

    蒖蒖与林泓表示理解,店主再三道谢,送了两个水果,又聊了几句才退去。

    听了这番话,蒖蒖渐觉食之无味,停箸不再进食,而林泓亦看着这满桌菜若有所思,一时两人都无语。须臾,有个衣衫褴褛的八九岁小女孩从门外来,趁二人不注意怯怯地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只林泓适才没有拆的蟹螯,附近侍者看见了,立即厉声喝止,那小女孩马上将蟹螯抛回桌上,眼泪汪汪地差点掉下来。

    蒖蒖忙向侍者摆手说无妨,让小女孩靠近,把蟹螯连同几枚点心一同递给她。那小女孩高兴地行礼道谢。蒖蒖见她眉目清秀,举止有礼,不似一般乞儿粗俗,便问她:“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人么?怎么流落街头?”

    小女孩说:“我是绍兴人。家乡去年水灾,今年旱灾,闹饥荒,家里人除了我和妈妈都饿死了。所以妈妈只能带着我来苏州,乞讨为生。”

    蒖蒖问:“那你妈妈在哪里?”

    小女孩道:“生病了,躺在庙里。”

    蒖蒖听了十分难受,让侍者取食盒,将桌上点心尽数盛了让小女孩带回去,林泓又取出些钱给她,嘱咐她给妈妈买药治病。小女孩千恩万谢后离开了,旁观的侍者见状对蒖蒖道:“今年绍兴来的灾民成千上万,每天我们店外都会聚集着一大批这样的孩子。”

    蒖蒖问:“这两年两浙都有灾情,官家也下诏书赈济灾民,减免税赋,发钱粮救济,怎么绍兴流散的灾民仍这么多?”

    侍者道:“官家确实下诏赈灾,但各地官员执行力度不一。苏州情况算好的,都按官家诏书执行,而绍兴官员就很敷衍,向上隐瞒灾情实情,朝下克扣朝廷赈灾的钱粮,中饱私囊,去各地视察评估灾情,还要向当地收一笔钱……你说如此赈灾,灾民能不流散么?”

    蒖蒖摆首,问:“情况如此严重,就没人将实情上报朝廷么?”

    侍者笑道:“姑娘年轻,不知道官官相护的道理。当地官员无人报,周边地方官即便知道,多半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那么多嘴,随意揭发别人呢?”

    蒖蒖沉吟思索,侍者旋即走开,又去招呼别的宾客了。林泓见蒖蒖良久无语,便又取了桌上所剩的那只螃蟹,默默拆好,再次递给她。

    这回他的动作被之前高谈阔论点评食客的那人留意到了,又开始大发厥词:“那位郎君,年纪轻轻的,是个高手呀!小娘子不好意思当着他面吃螃蟹,他就拆了蟹给小娘子吃,如此体贴,若他再提什么要求,小娘子哪有不从的!”言罢凑到同伴耳朵边,用略低一些,但还是足够让旁边人听见的声音嬉笑道,“我敢打赌,今晚那郎君就能把这小娘子带回家。”

    蒖蒖闻言愈怒,正欲发作,又听那人同伴应道:“正是。哪位姑娘会吃不相干的男子剥的虾,拆的蟹?她愿意吃,就说明她已把那男子看作情郎。”

    蒖蒖一愣,自问如果蟹是韩素问拆的或莫谨言拆的,自己会不会吃。结果都是否定的,于是不由气馁,一腔驳斥的话也被噎在喉头。然而那两人说话如此无礼,要全然无视也难受,何况他们的话已引来不少食客盯着她和林泓上下打量,窃窃私语,不时暧昧地笑,显然把她看成了与人私通的轻佻女子。

    正感尴尬,林泓忽然牵起她一只手。

    “回去吧。”他淡淡道,似乎在对她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孩子睡了几个时辰,该醒了。”

    与他对视一眼,她即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遂顺着他语意道:“是呢,二哥该醒了,大哥的字不知写完没有,快回去看看。”

    林泓在桌上留下餐费,便牵着蒖蒖手离开了酒肆。店内不少人带着艳羡神情目送他们,感叹道:“原来是夫妻,还真恩爱。”

    待远离酒肆,林泓即放开了蒖蒖的手,朝她说了声“抱歉”。蒖蒖却一把挽住他胳膊,脸轻轻依靠在他肩头,仍以夫妻般亲密的姿态与他并肩同行。

    那只被她挽住的胳膊霎那间有些僵硬,但看着足下他们相依于一处的影子,林泓渐渐放松下来,想起适才他们故意宣诸于众的戏言,忽然感觉到一缕心里隐隐憧憬过的俗世温暖。

    那是“家”的味道。林泓低首看蒖蒖,见她依偎着自己,含着恬静微笑,也在低目注视他们的影子,鼻中无端一酸,旋即向微风迂回的夜空睁开眼,希望目中的潮湿能被尽快吹去。

    国朝中元节放假三日,其间百姓张灯结彩,祭拜先祖及地官,亦不忘出游夜市,最是热闹。时值中元假期第一日,路边除了卖金犀假带、五彩衣裳、各色花果糕饼的摊铺,亦不时有艺人表演戏曲杂剧。蒖蒖与林泓同行至一路面较宽处,忽闻身后锣鼓喧天,一位戴着面具,作钟馗扮相的男艺人自后方翻腾而来,硬生生将他们冲撞分开,然后挥动扇子,一直围着蒖蒖舞蹈,而数名乐伎各持乐器也围聚过来,奏着乐,似乎在给“钟馗”伴奏,然而站位也在蒖蒖与林泓中间,有意无意地阻挡着林泓,不让他靠近蒖蒖。

    蒖蒖以为他们意欲索要赏钱,便取出一些铜钱给他们,然而他们拿了钱只作揖道谢,却不离开,依然围着蒖蒖舞蹈奏乐,蒖蒖走他们也走,始终坚持隔离着蒖蒖与林泓。

    林泓看出些端倪,问那“钟馗”:“你们收了别人多少钱?”

    那“钟馗”倒也坦诚:“三百文。”

    林泓当即取出张便钱会子递给“钟馗”,钟馗一见金额即大喜,立即朝同伴们挥手,招呼他们停止奏乐,迅速离开了。

    林泓正欲与蒖蒖继续前行,忽闻身后有人一声轻笑:“这些人,也忒见钱眼开了。”

    蒖蒖闻声回顾,蹙眉唤了声“二大王”,旋即明白了:“他们是你派来的?”

    赵皑也不答,笑着走到他们面前,对蒖蒖道:“吴掌膳,你身为内夫人,在宫外更应自重,不可与男子如此接近。”

    蒖蒖有些恼火,问:“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赵皑道,“向拾一园的人问了你们去向,过来相见而已。”

    随后赵皑不忘与林泓相互见礼,然后又告诉蒖蒖:“这附近有个叫融秋园的园子甚是雅静,我已为你租下,这两日你就住在那里吧,就别打扰林舅舅了。”

    蒖蒖默然,稍后反问:“我不便住在拾一园,难道又方便与你同处融秋园了么?”

    “谁说我要住融秋园?”赵皑大笑,极自然地一揽林泓的肩,对他道:“舅舅,我们既然一见如故,今晚不妨联床夜话,抵足而眠,如何?”

    第十章 湖山石边

    这一夜蒖蒖按赵皑的安排宿于融秋园,而赵皑果然跟着林泓回拾一园,并婉拒林泓给他准备客房,反复要求与林泓同居一室。林泓无奈,只得吩咐阿澈铺一套被褥于自己房中茶床之上,供赵皑使用。

    林泓的卧榻与茶床相隔约两丈余,两人分别卧下后,赵皑主动找林泓攀谈,打听林泓与蒖蒖之间的事,林泓却轻描淡写地两句带过,倒是把话题引至灾情及绍兴流民之上,与他说了半宿,请他回京后把实情奏知官家。

    赵皑听说绍兴流民来到苏州的颇多,居无定所,每每沦落至沿街乞讨,遂问:“常平仓钱粮可用于赈济灾民,州府何不开仓取钱粮安置这些灾民?”

    常平仓是各地州府设置的仓库,每年在所收赋税中抽取一定份额,在粮价低的季节大量收购粮食,待市场粮价升高时又以较低价格卖出,以平抑粮价,同时也借此储备粮食,以备粮荒时赈济所用。

    林泓道:“开常平仓取钱粮须先经朝廷批准,今年苏州也有灾情,此前州府已上报朝廷后开过一次常平仓。而今这些流民自外地来,州府大概认为非自己所辖,不欲以本地常平仓救济。”

    赵皑听后若有所思,渐渐无话了。

    次日蒖蒖自融秋园过来,见阿澈带着几名仆人正在将园子仓房中囤的粮食分装进若干小袋中,忙得热火朝天,霎时便明白了,问阿澈:“是林老师让你们用园中粮食接济灾民的吧?”

    阿澈称是,旋即一叹:“这些粮食是公子以前囤的,看起来不少,但灾民太多,只怕很快就散完了。”

    蒖蒖想了想,也不先去见林泓,而是找到史怀恩与莫思谨,跟他们说:“你们把宣义郎要在拾一园派发粮食接济灾民的消息写下来,速去找家可印刷小报的作坊,印成一千份小报,找几个人在苏州大街小巷散发。”

    “一千份?”史怀恩瞠目道,“没必要吧?我看拾一园的粮食也不甚多,但凡有几个人领了,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灾民就知道了,都会来领的,完全不必印小报,就算要印,一千份也太多了。”

    蒖蒖微笑道:“没错,就一千份。你们就按我说的做,尽快印好去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