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留太子与蒖蒖在嘉明殿进膳,又品茶叙谈一番,赞蒖蒖在追查太子中毒一案中立了大功,说已命学士拟制,将在数日后太子生日那天宣布封蒖蒖为郡夫人。太子闻言含笑看向蒖蒖,而这次蒖蒖只是低首避过众人目光,没有表示反对。

    从嘉明殿出来,太子见今夜月光清澄,便让随行的内侍先回去,自己提了一盏宫灯,邀蒖蒖随自己前往月岩赏月。

    太子牵着蒖蒖缓步上山,一路与她说道:“第一次来月岩,是我母亲安淑皇后带我来的,据说那时我才两岁,二哥都还没出生。母亲随后每年我生日都会带我来这里赏月,后来二哥稍大点,便是我带他来……”

    “为何不是安淑皇后带他来?”蒖蒖脱口问,但很快自己意识到此中原因,发现自己提了一个非常戳人痛处的问。

    太子果然沉默了,良久后才道:“我五岁时母亲辞世,那时二哥三岁,母亲之前缠绵病榻已久,所以没带他去过。”

    蒖蒖忙请罪,说自己失言了。太子温言道:“无妨。”又继续与她讲述母亲之事,“爹爹与安淑皇后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但齐栒为了逼父亲娶自己党羽之女,培养一些精于饮膳的姑娘,暗中送进爹爹府中,她们在母亲膳食中慢慢下毒,让母亲日渐消瘦憔悴,气血枯竭而亡……这事后来刘司膳告诉了爹爹,爹爹本就因国事厌恶齐栒,得知真相后更是恨透了他。筹谋多年,终于报了大仇……”

    谈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没继续往下说,换了话题:“安淑皇后去世时我虽然也不大,但还记得一点她的音容笑貌,记得她为我唱的歌谣,记得她爱吃松江鲈鱼鲙……你呢?蒖蒖,我幼年丧母,你幼年丧父,你还记得你父亲的模样么?”

    蒖蒖惆怅地摆首:“不记得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只是很模糊的轮廓,只记得几个画面,是他读书写字的侧影,还有就是他身上的药香……”

    “幼童对悲伤的景象会记得比较清晰,我还记得母亲临终时的样子……”太子黯然问,“你父亲去世时的景象你还有印象么?”

    蒖蒖回答:“没有,完全不记得。”

    “葬礼、白幡之类,也没有?”太子问。

    “没有。”蒖蒖肯定地道,“对这些没有任何印象。”

    太子想想,道:“可能是你妈妈把你保护得太好,不忍让你目睹这些景象。”

    两人继续向上,将要抵达月岩时,忽然发现上方灯烛摇曳,似乎已有人在那里,还隐隐有女子哭声传来。

    太子与蒖蒖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步履,缓慢地靠近月岩。

    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且泣且诉:“女儿不孝,每年爹爹的寿辰都不能公开祭拜爹爹,只能来这里对月祝祷……愿爹爹庇佑女儿与外孙,让女儿早日完成爹爹心愿,以慰爹爹在天之灵。”

    旁边又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夫君,娘子很争气,已诞下皇子,夫君的遗愿迟早有实现的一天。”

    这二人的声音太子与蒖蒖均觉耳熟,而此时一阵风吹过,把月岩前女子焚烧着的纸钱吹了一片飞向蒖蒖,太子忙挥袖将纸钱拂开,行动间弄出些声响,月岩前二人闻声赶来向下望去,亦令太子与蒖蒖看清了她们的面容,发现果然是柳婕妤与玉婆婆。

    柳婕妤看见他们,顿时面如土色,一时愣怔不言,而玉婆婆迅速上前一步,朝太子行礼,道:“殿下恕罪。娘子担心在阁中祭拜亲人令官家不喜,才移步至此。万望殿下原宥,勿将此事外传。”

    太子平静地颔首,道:“我明白。柳娘子孝心可嘉,不妨继续,我不会告诉他人。”

    柳婕妤也回过神来,向太子施礼道谢,太子一揖回礼,然后牵着蒖蒖往回走。

    待远离她们后,蒖蒖对太子道:“玉婆婆似乎把柳婕妤父亲称为夫君,难道她是柳娘子父亲的妾?”又问,“柳婕妤如此受宠,父亲生辰也不能在自己阁中祭拜?”

    太子若有所思,没有即刻与她讨论此事,只牵着她加快了步伐。

    回到东宫,太子让蒖蒖先回她居处歇息,然后召来杨子诚,命他查查今日是不是柳婕妤父亲生日。次日杨子诚即来回禀:“柳婕妤之父柳堃生日是五月十三,并非昨日。”

    太子不觉意外,旋即吩咐:“再去查二十六年来已故五品以上官员生日,看是否有人生忌在昨日。”

    第十二章 珠钿

    那夜回到芙蓉阁,玉婆婆关上房门,对柳洛微又是好一阵斥责:“当初你拈酸吃醋,不许林泓娶吴蒖蒖,现在如何?不出我所料,吴蒖蒖就要成为太子侧室了!她与东宫,本来就都不好对付,如今在一起,又目睹今日之事,虽然我尽量掩饰,但他们回过神来是迟早的事,很快你连看吴蒖蒖眼色都会求而不得,我们将面临的是一场灭顶之灾!”说着说着悲从心起,狠狠地抹泪道,“老娘谋划多年,忍辱负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即将如愿以偿,却没想到会毁在你这孽障一时意气上!”

    “我说过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柳洛微亦红着眼道,“爹爹去世多年,这些年他生辰忌日,京中从无祭拜仪式,他们不会知道今日是爹爹生忌。就算觉得疑惑想查询,已故官吏那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来,我们还有时间。”

    “这回你想自己动手?”玉婆婆冷笑,“经过毒蕈一事,东宫进膳更为谨慎,从食材到水,取用和入口之前必须多次验毒,要借饮食行事几乎不可能了。”

    “除了饮食,我还有别的法子。”柳洛微缓步走到榻前。然坐下,颇显倨傲地一顾玉婆婆,吩咐道:“去把程渊找来,我要问他要一味药。”

    次日柳洛微即让人把凤仙请来,先让她与许姑姑见面叙谈一番,见两人笑逐颜开,十分欢喜,遂对凤仙笑道:“以前竟不知,许姑姑是个极妥当的人,这些天协助玉婆婆,把芙蓉阁管理得井井有条,什么事我想不到的,她也能先帮我想到,真是令我没了后顾之忧,只须安享清福。说起来,她是因你的缘故才能到我身边来,你也算有引荐之功。近日官家赐我两斛南珠,我做了几副珠钿,便赠一副给你吧,聊表谢意。”

    言罢让玉婆婆将珠钿送至凤仙面前。这珠钿一副五枚,供女子分别贴于眉心、唇边和鬓边,珍珠洁白无瑕,表面细腻凝重,珠光莹润,格外亮泽,似有灵性一般,玉婆婆手微微一颤,那光便如载着日月之辉的露水一般在珍珠上流溢滑动。

    凤仙一看即知这珠钿价值非凡,忙辞谢道:“娘子美意奴心领了。只是珠钿太过贵重,奴只是一个寻常内人,用这样的珠钿是僭越了,万万不敢领受。”

    柳洛微和言道:“你容貌气品哪里配不上这珠钿了?眼下虽无品阶,但以你这般才华,高升指日可待。先收下吧,不久便能用上。”

    凤仙仍坚辞不受。柳洛微两眉微蹙,略有愠色,须臾又道:“你素日不忘聆听太后教诲,适时转达于我,这些好处,我自会记在心里,一直想着要赠你一份厚礼。如今珠钿已送到你跟前,自不会收回,你若不要,可转赠他人,毕竟宫中人多,应酬也多,你拿去送给重要的人,或可多收获一份人情,也不是坏事。”

    见她话说到这份上,凤仙也只得收下珠钿。柳洛微神色稍霁,又留她饮了会儿茶,才命人送她回去。

    待她走后,玉婆婆问柳洛微:“你能确定凌凤仙会把珠钿送给吴蒖蒖?”

    柳洛微道:“无品阶的内人不能用这等珠钿,她无法自用。而吴蒖蒖好事将近,她一向与吴蒖蒖交好,自然会想到送这珠钿给吴蒖蒖,做个顺水人情。”

    凤仙回到东宫房中,取出珠钿细细端详。用于眉心那一枚尤其耀目,一粒主珠有指头大,周围饰以较小的珍珠,珠光之亮,直可映照人影,而珠钿背面有一层透明的呵胶,平时干燥光滑,用时朝呵胶呵气,胶随即变粘稠,可将珠钿牢牢地贴于面上,卸妆时用面巾蘸热水敷一下,珠钿便可取下。

    寻常呵胶多用鱼胶熬制而成,这一副似乎添加了香料,闻起来有明显的香橙气息,还带有蜂蜜味,像糖果一样,令人很想去舔舐一下。

    凤仙逐一把玩,若有所思。少顷,与她同居一室的云莺歌自外归来,一眼瞥见珠钿,便过来笑道:“这是你新买的?真好看呀,我还没见过这么亮的珍珠。”

    凤仙想了想,道:“你喜欢?那就送给你。”

    言罢将盛珠钿的匣子推至莺歌面前。莺歌吓了一跳,忙摆手道:“我只是觉得好看,没有别的意思。”

    凤仙微笑道:“我是真的想送你。我忽然被太后派到东宫,人生地不熟的,很是惶恐,好在有你处处提点,帮了我许多忙。太子生日宴后,我要回慈福宫了,便准备了这个礼物,一心想赠你,以感谢你这段时日对我的关照。”

    那珠钿莺歌很是喜欢,听凤仙这样说,也开始犹豫,思量片刻,对凤仙道:“我如今只是个女史,不宜用这珠钿。倒是蒖蒖,已经身为典膳,而且很快要成为郡夫人了,这珠钿给她用再合适不过,不如送给她?”

    凤仙道:“我倒是另备了贺礼给蒖蒖。不如这样:珠钿我反正送给你了,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再送给谁你自己决定。这完全是你的心意,送时也不必再提我。”

    莺歌笑道:“如此,多谢了。我正犯愁没合适的礼物送给蒖蒖呢,这倒是解了我燃眉之急。”

    近日慈福宫的孙司膳有恙在身,告假养病,皇后见太子已痊愈,蒖蒖亦能主持东宫饮膳之事,便命秦司膳暂往慈福宫代孙司膳掌几日太后膳食,秦司膳选了莺歌做自己助手,同往慈福宫。莺歌临行前便把珠钿给蒖蒖送去。她平日将蒖蒖与太子的情形看在眼里,有时问蒖蒖,蒖蒖对她亦不隐瞒,所以她知道太子生日那天也是蒖蒖的好日子,担心那日自己在慈福宫不能回来,便先赠她珠钿,以为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