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丁希尧亦笑道:“大王年轻,难得有机缘摆脱宫中管束,何必想那些琐事,不如走马寻芳,诗酒趁年华呀……对了,李长史定在这里宴请大王,便是听说这酒楼的女店主非比寻常,不但膳食做得好,人也生得极标致,大王一定得见见,若觉得好,我等帮大王说合说合,带她回去专门伺候大王。”

    言罢,丁希尧与李瑭同时发出一阵猥琐笑声,而赵皑则沉默了,不再多言。

    小鸥这时奉酒上来,见蒖蒖默默站着,便唤了声“娘子”,李瑭在内听见了,当即扬声道:“宋娘子在外面么?可否进来相见?”

    蒖蒖取出丝巾蒙住眼睛以下的面容,低着头进去,故意说着新近学会的宁国府方言,向三人施礼道万福。

    李瑭诧异地问她为何要蒙面,蒖蒖称身染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客人,所以不得不如此。李瑭挥手说不介意,要蒖蒖取下丝巾,蒖蒖连声咳嗽,依然婉拒,丁希尧看得火起,上前两步就要强行去拉蒖蒖丝巾,幸而赵皑出声喝止,道:“宋娘子既不愿意,就不要强人所难。”

    丁李二人由此作罢。蒖蒖再次对赵皑敛衽为礼道谢,赵皑作揖还礼,随后默然打量她,也不再说什么。

    三人宴后稍坐片刻,看了看周围风景便策马回城。见外间开始飘雪,蒖蒖也不想立即回小院,便开了锁住的卧室门,在小时候与母亲的房间里歇了歇,晚上待所有宾客与厨娘、使女、茶博士都走了,又翻开账簿,写下要使女明早准备的物事,一一处理完毕,才起身看看窗外天色,准备回小院。

    此时雪霁风静,圆窗外,一痕凉月如眉,而澹澹月光下,一位骑黑马、披白色轻裘的青年男子正沿着河滨小路,踏雪而来。

    他在湛乐楼门前驻马,扬手叩门。楼上的蒖蒖辨出他身形,踟蹰一下,最终还是提着灯笼下楼,轻轻开启了院门。

    门外的男子抬首,风帽滑落,露出赵皑的眉目。许久不见,他风采一如往昔,只是略显消瘦。月光加重了轮廓的阴影,一路风霜染上眉峰,令他看起来目色深邃,五官比当年更显成熟与俊朗。

    “蒖蒖,”他朝她微笑,“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是你。”

    “二哥,”她也尽力呈出平静笑意,如此称呼他,“托庄文太子之福,也许我可以这样唤你。”

    他的笑容霎时凝滞,明白了她要他保持距离的意图。

    “二哥”这称呼是他曾经建议她使用,而她并不采纳的。现在她终于肯如此唤他了,却不忘提醒他这是拜大哥所赐,她是以大哥家人的身份来这样称呼他。

    他沉默一瞬,然后黯然道:“你还是接受了爹爹的安排,又或是为了报大哥之恩……”

    “不是的。”她断然否定了他的臆测,直言道,“以身相许,是因为我爱他。”

    “爱……”他重复着这个刺耳的字,问她,“像爱林泓那样爱么?”

    “像爱丈夫那样爱。”她毫不犹豫地答。

    他只觉一颗心像春风乍起时湖面上的冰块一样,内部凌厉的裂痕在蔓延。

    他努力未让这感觉形于色,末了只是淡淡一笑:“我知道了。我回来只是想告诉你,找到安身之处不易,我不会打扰你,希望你不会因为我的到来离去。”顿了顿,又道,“必要的时候,也请你不要拒绝我给予大哥家人的善意。”

    “好的,二哥,谢谢你。”蒖蒖亦对他浅笑,稍后笑意隐去,低目道,“我累你至此,十分惭愧……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我也愿意去做。”

    第八章 卫清浔

    赵皑正如他声明的一样,此后没有频频来找蒖蒖,偶有一两次路过,也是带属下官吏勘察池沼田地状况,遇见蒖蒖并不私下叙谈,蒖蒖也似寻常百姓一般对他毕恭毕敬,不失礼数。

    宋婆婆开始教蒖蒖自己积累多年的厨艺,顺便也教她一些经营之道。在她面前,蒖蒖就是一个好奇的学童,认真地听了,做了,还会自己尝试创新。例如宋婆婆教她用鲈鱼、火腿、笋丝、香菇、鸡汤等做鱼羹,蒖蒖学会后会提出:“鱼换成鳜鱼行不行?换成淮白鱼行不行?或者香菇换成另一种菌蕈,高汤不用鸡,会是什么味道?”宋婆婆无奈,说:“你自己试试看吧。”而蒖蒖也果真一遍遍尝试,在实践中去寻找有可能更美的滋味。

    宋婆婆感慨道:“你这是铆足了劲要超越我呀!”

    蒖蒖道:“婆婆教我毕生所学,不就是希望有人能把自己的厨艺传承下去,并发扬光大么?我只有反复尝试,做到最好,甚至超越老师,让更多的人记住这些菜式,才是报答老师的最好方式。”

    宋婆婆颔首:“是的,我想把我会的全教给你,就是怕我过世之后这些菜式也随我没入尘土,再没人知晓。我希望你年纪大了后也多收几个品性好的弟子,能传承你的厨艺。”

    蒖蒖想想,道:“品性好,与自己性情相投的弟子须看有没有缘分遇见。不过等我有闲暇了,我会把自己会的菜式做法写下来,这样会有更多人看见,更便于流传后世。”

    湛乐楼生意兴隆,收入颇丰,但被抽的各种税也越来越多。蒖蒖见税钱名目除了朝廷规定的,还有不少是州府新增的,名目花样百出,例如“节料钱”、“地理钱”、“醋息钱”、“酒息钱”。因为多次与负责镇上税务的税官周昀打交道,蒖蒖常请他吃饭饮茶,与他有了几分朋友交情,在周昀又说长史欲向河边酒楼新增一道“河景钱”时,蒖蒖直言道:“这税钱不合理呀!这河本来就在这里,又不是州府派给我们的,为何要抽河景税?”

    周昀道:“河虽不是州府派的,但若长史一个不高兴,下令在你门前修一道高墙,把河景挡了呢?到时你看看会损失多少客人。”

    蒖蒖一哂:“这回抽了河景钱,下回要不要抽山景钱?我门前四时风景还都不一样呢,若真让他征了这税,那以后他说春夏秋冬各抽一道景观钱,我岂不又得从命?”

    “好主意!”周昀拍案赞道,“长史怎么还没想到呢?可千万别提醒他,否则他说不定真会征这四季税钱。”

    蒖蒖无奈应之一笑。

    周昀又正色道:“我见你是个奉公守法的良民,你我又这般熟识了,所以不怕告诉你:每年各州府除了正常缴纳的税赋,还会争取向朝廷进献‘羡余’,也就是除了朝廷规定的税赋,额外的盈余,州府官员以此显示自己施政有方,辖地富足,以期获得官家嘉奖,使其升迁。这羡余从哪来?可不就是用给百姓新增的税钱来凑么!我也觉不合理,但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只能上头吩咐什么就让你们做什么,实在对不住了。”

    “周税官言重了,这些道理我都明白。”蒖蒖道,“我会按长史的意思纳税,但我记性不大好,税钱交多了,哪笔交过哪笔没交过有时记不清楚,周税官可否在给我的纳税凭据上注明每一笔税钱的名目,而不是笼统地写收到税钱多少?”

    “州府新增的税钱名目凭据上一般都不会写得很具体……”周昀沉吟,但蒖蒖反复请求,他还是松口了,“那我单独给你备注一下,仅供你算账所用,你可别跟同行说。”

    蒖蒖自然满口答应。从此后,手里渐渐存了一叠各种名目的纳税凭据。

    次年春天,宁国府宣布将以“实封投状”的方式出售两千亩荒芜的官田,让有意耕作经营的富户竞买。实封投状类似扑买制,州官命造一木柜封锁,留一开口,供竞买者投入注明出价及出价时间的文状,期限到后,收集完众人文状的木柜会被送到州府衙门当厅开拆,相关官吏宣读文状,将竞买物给出价高者,若有两个以上的人出价相同,则给先投状者。

    周昀在与蒖蒖闲聊时说起此事,蒖蒖好奇地问买这么多田地需要多少钱,周昀道:“这些田地很贫瘠,每亩也就值二贯,但是长史想卖出高价,便授意人高估了价值,估价每亩十五贯。”

    “十五贯!”蒖蒖惊讶道,“这平地翻了多少倍了,会有人买吗?”

    周昀道:“这是长史让人四处宣扬的估价,投状前定的底价是每亩十贯,至于最后投到多少,就看那些竞买的人出价能到多少了……不过说起来,这块地倒也不是全无好处。田地中间有一条河,下游很多农户灌溉田地需要仰仗这水源。长史表示,这块地若有人买了,就可任意使用这条河,或向下游农户收水钱,或填河成田,均可自行决定,所以他对如此定价颇有信心。”

    “若那样用,那不是侵占民众水源么?”蒖蒖蹙眉道,“我听说官家曾明令禁止侵占水源之事,会允许州官这样承诺?”

    “区区两千亩地,难道官家还会亲自过问么?”周昀笑道,“以前有很多案例,都是这样操作的。州官甚至会把河流的使用权写入契约中,反正这些契约不会被买家送到官家眼前。”

    蒖蒖思量了几日,最后决定去府衙投自己出价的文状。接待她的官吏很是诧异,道:“我道只有鹿鸣楼的卫清浔能出这大手笔买这么大、这么贵的地,却没想到宋娘子也有此实力。看来你真是经营有道,赚了不少钱。”

    蒖蒖笑道:“哪里。我也是倾家荡产,四处借贷才能勉强凑足这买地钱。”

    官吏赞道:“好眼光!别看这块地如今比较荒芜,你若买到了,只要有河在,光卖水的钱慢慢都能让你挣不少。”

    从府衙出来,蒖蒖雇了一辆牛车,乘车回家。车行至鹿鸣楼前,蒖蒖想起那官吏的话,遂让赶车者暂停,想好好看看这城中最大的酒楼。但牛车骤然停止,却令一正堆着许多粮食往楼中走的板车与车厢相撞,车厢一阵摇晃,而那板车中的米袋倒在地上,洒落出不少米粒。

    推板车的大汉十分冒火,破口大骂,并对从车厢中出来的蒖蒖道:“这是我家店主特意请人从湖州买来的上等稻米师姑粳,价是寻常稻米的好几倍,你看看你弄洒了多少,每一粒都得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