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辰川一怔,几步迈出大办公室追到走廊上,扬声唤道:“沈叔叔?”

    刚刚走过去的人回过身来,也惊讶地扬起眉:“小辰川,原来你的办公室在这啊。”

    沈冀比上次见时又消瘦了许多,衣服穿在身上都像是挂着。但看上去精神还好,没有想象中的憔悴抑郁。许辰川走到他面前:“沈叔叔你怎么过来了,找我爸吗?”

    “嗯,是的。”沈冀笑了笑,“程容跟你爸爸有一些合作投资……现在都算是他的遗产了,我刚才去处理了一下。”

    “啊……”许辰川一阵心酸,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才能不伤着沈冀,不自觉地字斟句酌起来,“我的办公室其实在那里面,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冀想了想:“太打扰你了吧?”

    “不打扰不打扰,我正要倒水,你喝点什么?”

    大办公室里的职员们纷纷扭过头来,偷眼望向让经理快步跑去倒茶的男人。

    许辰川领着沈冀往隔门里走,侧头看着他,忍不住担心地说:“你真的瘦了很多。最近饮食还规律吗?”

    “饮食倒还好,”沈冀摸摸鼻子,“就是不太睡得着。”

    白祁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去。

    他抬起眼,看着外面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对门。

    “我介绍个医生给你咨询一下吧?这种事不能拖着,万一变严重……”许辰川反手轻轻合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剩余的话语便听不见了。

    白祁重新下笔写字,横竖撇捺,微微扭曲着写不平直。

    诊所门外,许辰川接完电话后兴冲冲地跑去买衣服的样子,倏然间又强行钻到了眼前。

    “砰”,一记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女探子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主人的失态模样。约瑟夫伸手拍了拍主教的肩,示意他冷静。黎塞留胸口起伏,试了几次都拼不回那好整以暇的做派。

    “为什么还不开?”

    没有人回答这声质问。

    “该死的为什么还不开门?!”

    在夜色笼罩的军营里,在死一般寂静的城墙内,在浪潮起伏的海峡彼岸,无数人心中问着同一个问题——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变严重的,我在慢慢调整,过段时间就好了。”沈冀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微笑道。

    许辰川歪头看着他,完全没有被说服的表情。沈冀轻叹一声:“放心吧,我会认认真真活的。哪能让他走都走得不安稳呢?”

    “沈叔叔……”

    沈冀低头捧着热茶喝了一口,舒了口气:“说来你也许不信,当时我完全想象不出没了他的人生该怎么过,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却发现也就是这样过下去了。”

    他并没把许辰川当外人,反而用一种奇异的、与大人探讨问题的语气说:“我爸妈倒是终于不拿白眼对着我了,还劝我说反正还算年轻,以后路还长……我知道他们总想给我再找一个,哪怕男人也好,他们是怕我老无所依。”

    “那你会再找一个吗?”许辰川突然问,随即又赶紧说,“我不是指现在,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你会想要个共度余生的伴侣吗?”

    许辰川说不清自己到底想求证些什么。

    “再也不会啦。”沈冀啜了口茶,平平淡淡地说。

    他说得越轻描淡写,越显得毫无回转的余地。

    这段时间隐隐堆积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许辰川居然分辨出了震悚的感觉:“半辈子的时间,那么长……”

    “什么?”沈冀瞧他。

    “……这样真的……值得吗?”

    几十年的光阴,日日夜夜,难道就要全部献祭给记忆里的人,只为了将戛然而止的故事成全到最后,爱到惨烈才算圆满?

    仿佛花团锦簇的皮影一歪,露出了后头深不可测的黑暗空洞来。一直对这样的感情心向往之的许辰川,第一次尝到了畏惧的滋味。

    沈冀笑了两声:“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愿不愿意。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想起对面坐着个假洋鬼子,换了个通俗的说法,“白米饭已经吃饱了,再上一桌山珍海味也吃不出味道来,干嘛要勉强自己去撑,还糟蹋粮食。”

    “可是……”许辰川还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悚然中,想象着沈冀即将面对的孤独与苦涩,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自己在往沈冀伤口上撒盐,硬是吞了回去。

    沈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色纠结的年轻人,沉默半晌,就在许辰川转移话题前开口道:“小辰川,别去害怕。”

    许辰川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喜欢一个人就是一件伤心的事。早不伤心晚伤心,开头没哭过,就得在结尾哭一场。”沈冀这样说着,眼眶却依旧干燥,“但如果是为了对的人,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