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赵辰轩跑去天牢救她的时候下定的这个决心。当知道了他身份的那一秒,她就告诉自己,必须及早离开这个地方。越拖下去,她就越舍不得,离开的时候就会越艰难。

    她一直都是极清醒的人,正因为清醒,所以她比谁都要明白,她不能舍不得。

    赵辰轩却是在她的字眼里深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从天牢里把她救出来后,孟殊则检查过她身上伤处,发现她身上除了有被范扬拷打过的痕迹外,还有被棍棒击打过的淤痕。那些淤痕已经很淡,几乎快要痊愈,应是之前早就受的伤。

    你进天牢之前是不是也被人打过?他问她。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孙灵陌不想再小题大做。况且鲍敏虽然跋扈,可他的父亲鲍中延却是货真价实的朝廷栋梁,将来还会立下不少功德,她不能因为一件小事就把他牵扯进来。

    没有,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表情之真挚生动,让人不想相信也难。

    可赵辰轩并不信她的话,但也没再追问下去。沉吟片刻,说道: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不会有人再敢轻易处置你。

    我真的不想当官!孙灵陌不死心地道:我求你,你就放了我吧!

    孙灵陌,他突然冷着嗓音叫了她一声,脸上神色开始不耐:你知不知道华佗是怎么死的?

    孙灵陌在他渐趋寒凉的目光里开始害怕起来。

    你以为朕封你五品官,只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他的声音重重砸在她心上,每一个字都彷如千钧般,压得她越来越喘不过气。

    你现在不是寻常草民,你是有官职在身的医女,除非你到了年龄,告老还乡,否则绝不可能出宫!

    孙灵陌被他最后一句话刺到,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他的意思是,要耽误她一辈子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出宫令牌?她捏了捏拳头,有气无力地说:你不怕我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花钿和罗安跟你早就认识吧?

    是。那又怎么样?

    你倒是惯会收买人心,养了他们两个好奴才。那日若不是他们冒死闯进容妃宫里,恐怕如今你的尸首早就僵冷了。赵辰轩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会儿,说道:你就这么走了,确定要把他们两个留在宫里吗?

    孙灵陌听明白他话中所指,眼中不知不觉染了怒意,倔强地看着他道:花钿和罗安是我朋友,不是奴才!顿了顿,又道:皇上为了我一个小大夫倒是煞费苦心,竟然想用我朋友性命来威胁我。

    是你太不听话!

    赵辰轩声音里泛着冷:朕见过这么多人,你是最不听话的一个。朕让你乖乖待在宫里,你就该感恩戴德地待在宫里,而不是三番两次违背朕的旨意。

    话里带着威胁。

    这会儿的他,开始显现出一个帝王天生的威严来,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脸上不带多少表情,都感觉得到他身上透出来的蚀骨的冷意。

    可孙灵陌并不怕他,她从来都没有怕过他。她手里一直攥着筹码,筹码是他的命。

    这个世上,除了她以外,无人再能救他性命。

    皇上的药快喝完了吧。

    她说,嘴角甚至带了点儿笑:奴才这就再去配些。离四十九日之期已不远了,我配的药皇上须得好好喝,千万不可间断。

    她站起身来,缓缓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叩首道:奴才恭送皇上。

    赵辰轩面色遽冷,微蹙了眉看着她。

    孙灵陌抬起头:不知奴才这样,算不算听话?

    她一头厚厚的长发密密铺在背上,遮挡住她瘦削的肩膀。因为整个人的消瘦,显得两只眼睛愈发大起来。就那么倔强隐忍地看着他,旁的女人看到他时会有的喜悦和依恋,在她眼里不见一丝影子。

    可他明明是看见过的,在自己的身份没有彻底暴露之前,她分明是会对他笑的,每次看着他,眼睛里总好像泛着光芒。自从身份暴露后,她眼里的光芒彻底隐灭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刻意的疏离。

    他的心情就坏了起来,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拂袖而去。

    陈皮在外头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等皇上走了,进屋来说道:孙大夫,你何苦每回见了皇上都要与他争吵!他可是皇上啊,稍有不顺心可是会砍你脑袋的。

    就算砍我脑袋,也要等着我把他的病治好之后再砍。

    孙灵陌从地上站起来,仍旧坐回椅子里。

    还剩十二天而已。

    身上的伤差不多已经养好时,她拿了新做出来的一瓶药膏去了医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