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一打乱,秦洛就忘了她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转而继续问她:这么晚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走,那个了不得的皇帝不是不肯放你出来吗?

    她垂下眸, 轻轻眨了下眼睛,十分疲惫地道: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秦洛就一愣。

    她看着自己面前盛满酒液的杯子, 说道:好像去哪儿都不对,哪里都不安全。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我就算出来了,也没有可去的地方。

    为什么?

    有人要杀我,她抬起头,一双眼睛清亮地看着他,毫不遮掩道:陈锦婉要杀我。

    秦洛脸上神色明显一沉,眼中光芒跳跃了些, 紧蹙眉道:什么?

    信不信由你,孙灵陌道:原本我打算治好了皇上就离开这里,可现在我发现,我不能走。我要回宫去,皇上不是喜欢让我当官吗,那我就当给他看。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光了。

    秦洛脑海里还在不停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依他对陈锦婉的了解,那人一向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旦认定了谁,就会生出近乎病态的固执来。当初她遇到赵辰轩后,对他一见倾心,只因叠烟阁里有个姑娘多看了他一眼,她后来就差点把那姑娘的眼睛剜掉。

    孙灵陌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她既说了陈锦婉在追杀她,那就肯定是真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陈锦婉已经成了皇上宠妃,竟然还是如此草木皆兵,只因孙灵陌与旁的姑娘略不同些,受了皇帝青眼,她就忍不住地要下手除掉她,以防未来会出现的任何可能。

    没有遇到赵辰轩以前,陈锦婉只是个单纯的美貌女子而已。可是遇到赵辰轩以后,陈锦婉却变得越来越心狠手辣,一点儿风吹草动她都要提前出手,生怕赵辰轩会被旁人抢走。

    近来秦洛时常怀疑,他对陈锦婉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确喜欢过那个一笑百媚生,满城无颜色的绝色女子,可在他喜欢她的时候,他以为她是个善良单纯毫无手段的姑娘,并且以为她一直都是个善良单纯毫无手段的姑娘。

    可是现在的陈锦婉,他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她了。

    他又抬头看向身边那个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的女孩,问她:你明天回去?

    孙灵陌点了点头:是,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只要我离开皇宫,我就能过得好了。有些人我惹不起,可我总能躲得起。但是到现在我才知道,在有些事情上,逃避是没有用处的。解决问题的办法,首先是要直面问题。

    她看着他,目光澄澈如镜:所以我要回去。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怕了,只要我努力地活过,我就不后悔。既来之则安之,我已经十六岁了,在这里算是个成年人了,我必须勇敢起来,不能胆怯。

    秦洛看着她,勾唇笑了,说道:你什么时候胆怯过?如果你这种性子的都要被说一句胆小,那这世上就没有勇敢的姑娘了。

    她一笑,弯着眼睛道:多谢夸奖。

    秦洛也是一笑。可又想着她的话,默了默,问她:你打定主意要回去,是不是想报仇?

    是,孙灵陌毫不迟疑,并不对他隐瞒:她要杀我,我自然要回击。盯着他,说道:我有错吗?

    秦洛默然。

    你要给她提醒吗?她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秦洛道:所以你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

    孙灵陌带着点儿揶揄道:可你喜欢她哎。

    对她这句话,秦洛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他甚至自嘲般地笑了笑,说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小爷我还就不信,天底下就没有漂亮姑娘了。倾过身来,朝她靠近了些,说道:是不是啊,小美人。

    孙灵陌看着他,嗤声笑道:那就祝你早日找到一个心仪的漂亮姑娘。

    两人彻夜长谈,喝了一夜的酒。天将明时秦洛已经醉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了,孙灵陌让人把他抬进屋里休息,她自己抽出针来,给自己扎了几下,让自己清醒过来。

    迎着初升的朝阳,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宫门口。

    她抬起头,看着巍峨的红色城门。

    第一次来时,她是被迫。可是现在,她要自己主动走进去。不管前路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不会再退缩。

    她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抬起脚来,跨进了宫门里去。

    宫墙千里,重新在她眼前绵延开来。

    -

    渊和殿中,太医们战战兢兢地给赵辰轩背上换药。初见到这道伤口,他们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皇上乃万金之体,怎么能受这种重伤?要是被太后知道,指不定要发怎样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