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宽容的地方这时候对藤权介清晰地呈现,他用一种慢条斯理的姿态,十分惬意地向他询问,“我让你搬到北面的房间去,怎么没有去呢?”

    藤权介仅凭父亲那种大度,也就随意地答道,“我不想去。”话说完了,脑子才有所反应,这是犯下了天大的忌讳。

    可父亲却好像失去了那段哥哥受伤的记忆,像以前一样,照例为藤权介自圆其说着,“因母亲去世而太过悲伤,我很明白,可教你搬过去住,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

    藤权介反问,“那是什么样的决定?”

    父亲说,“看起来总归是活泼一些,这很好。你在劝学院读书,有三年了罢。”

    藤权介微微俯身下去,眼睛盯着榻榻米,“第一年去了大学寮,因为课业奥深,难以完成,辜负了您的期望。这才回到了劝学院中。”

    藤权介心想,那么,为人父母确实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奉承话。稍有不慎,就会凭此洋洋得意。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稍加理性地看,自己终归不如哥哥。

    “倒不妨事,大学寮那种无理的课程,毕竟是强人所难。我听说你在劝学院里名列前茅,各科的成绩也十分出色。尽管如此,因为年龄未到时候,也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藤权介问,“为什么这样说呢?”不若说在他的心里,授课的博士是精神上的明灯,哪里能容忍他人的批评,藤权介有一点生气。何况事到如今,囿于窘迫的现实,父亲已经说出了与先前的自己截然相反的话了。凭什么以为自己会相信这样的他?

    藤原太政大臣说,“接受了那样的教育,想当然觉得那样很好。如今会这样问我,也正是因为太多的不知道呢。文章博士当然不能把怎样做官的事好好地教给你。”

    家中箦子与透渡殿上的女房,总是挽着袖子哭哭啼啼,或莫名放声嚎哭,悲恸大叫。可这个时候的父亲,居然轻笑两下。藤权介因着这笑声,不禁抬头起来看他,父亲今天没有梳妆打扮,脸庞红润健康,似乎年轻了许多。

    藤权介心里想道,“为政做官这一类的道理,难道还有比四史三传说得更加清楚的么。”嘴上支支吾吾,终归很不舒服,讲道,“倒是觉得,劝学院里学的面面俱到了。”

    父亲的脸上也就立马写道了“果然如此”,有一些得意地说,“这正是你不明白的地方。按你的道理,太史公少说应得一左丞相呢。”

    藤权介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下来。父亲站起身说,“我现在去正殿里等你,快点收拾东西吧,日后每天这个时候,都到我的房间来听我授课。”

    说罢,一骑红尘地走了。藤权介想,那么好吧,不知道要教授我什么课程,同样一部书、一件事,难道还能被他讲出花来么?北之对这个地方,唯有家里的主人才能够居住。有一回得了机会,跑到母亲房间外的箦子上,北对的窗户一打开来,就能看到西对殿的全貌。

    与西对衔接的渡廊,就在目光边沿的拐角处。西之对外的窗户好像也能读懂北之对的意思,常年呈现打开的姿态。到夜里寒冷的时候,会把扎上去的竹帘一一放下。哥哥自患病开始,呼吸不很顺畅,一旦关上窗户,人就好像要死一般,如鱼搁浅,气息奄奄。

    母亲在世时常往那边眺望,不经意地一瞥,就能见到西之对的忙碌往来。每每窥得哥哥相貌的时候,女流之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她的女房时常在厢房上张起几帐,躲在那些帷幕的后面,谈论高门贵族的琐琐碎碎。随着时间的推移,活动的几帐都换成屏风障子一类的设置。女房们远远躲在厢房的后面,难得拜访那里一次,只能听见她们的嬉笑。

    这样一间房子,教他住进去,眼前总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来。可藤权介的秉性却很奇怪。一个在衣锦绣服,傅粉施朱里长大的贵游子弟,竟不愿做吃胭脂的人。因此心里异常烦闷,倏忽觉得对东之对这一方屋宇,有许多温存的静美之处,用过的器皿,室礼以及榻榻米,都沾染了习惯的香气,它们自然也习惯了自己。突然搬离到虽然不陌生,却也不熟悉的地方里去,实在很不放心。

    很快有侍从的队伍来到藤权介的房间,自作主张地替他搬运日常用品。藤权介心里那种反对,也因这样近在迟尺的暴行,愈演愈烈起来。这样万万不行,藤权介想道,必须去找父亲理论个明白。

    于是启程来到正殿的昼御座里,父亲见到藤权介又惊又喜,问他所谓何事。

    藤权介行过拜见的礼,反问道,“难道不续弦了么?”

    父亲脸上的喜悦渐渐隐去了,眼睛一瞪,“这叫什么话,难道是你该问的么?”说完了,显然有些后悔口不择言,忙又说,“也不是不娶,只是还没到你操心的份上。”

    藤权介说,“我前思后虑,搬去北殿的事宜,左右都不妥当。”

    藤原太政大臣倒不生气,只说,“你这个孩子,这时候倒学我迂腐起来。”

    像父亲这样传统的门阀,因着得体的举止与善解人意的性格,虽不能武断地评价为冥顽不灵,仍碍于家里的那种背景,自然而然传承这种风俗,以他父亲的教育之道,教养他自己的两个孩子。所以学习的年龄,绝不允许读一些传奇、物语之类的闲书。平时在家,若听到吟风弄月的声音,也坚决地对他们禁止。可另一方面,每当朝廷或生活中有使用和歌汉诗的必要时,又教他们不得不规范地作出来。

    可没有细学过的东西,要如何才能作精呢。藤权介对风花雪月的文学之词,私下里也不喜欢,素来很少接触,并无情必极貌以写物的本事。为对起平仄,押上韵脚,无非就是生搬硬套“尘虑萦心、霜华满鬓”的蹩脚水平。哥哥与自己学习相同的教材,没什么文学上的涵养。那么当然与他五雀六燕,作出来的东西其索然无味自然一样。

    可天赋这种东西,原本就十分弄人。同样出发点的技艺,哥哥并不需多加的努力,就远远地把自己甩在了身后。所以事与愿违,哥哥却作出像是“杨柳清风幽巷月,春风冷暖一枝来”、“伤心欲语春残雪,来者徜徉去不回”的合格声律。或许是父亲察觉到已无法用美妙的谎言掩盖真相,唯有以这样强硬的方式来弥补曾经的过失。

    藤权介问,“只是授课,从东对殿过来也十分方便,缘何执着着令我搬迁过来?”

    父亲却说,“这一小事,要特意与我来争论的么?”语调拔得很高,脸已经板了起来。藤权介自知无可转圜的余地,便沉默着,正要对这份为难妥协。

    父亲又问,“到底有什么不情愿的呢,那边通到西殿何其方便,你不愿意见你的哥哥么?”又按当时的习惯,家主这一对夫妻,倘若还未有搬离某一处住所的打算,教自己的孩子住进主要的寝殿,无异于以下犯上,是贵不可言的隆重宠爱。如此一事传到外面,难免会被形容为颠倒黑白的淫行。

    藤权介难以形容心里的感觉,要是回答愿意的话呢,那先前的行为无异于无理取闹。自己意识里的自相矛盾,更加不可姑息。要是回答不愿意,就是公开地与儒道里的兄友弟恭相对抗,父亲会现出什么样的神情来呢?恐怕只是当作他拒绝去北殿生搬硬套的借口罢了。

    藤权介小声道,“我不想见他。”

    父亲却因此沉默不语。风声送进厢房里,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父亲说,“那么,主殿的厢房隔出一间,你住在那里罢。”

    话已至此,是父亲几度的退让。藤权介在父亲面前,也知道要做一个知足知止的人,认可了调和的结果。

    每晚夜幕将临,藤权介遵从父亲的旨意,在昼御座接待宾客的地方,聆听父亲传授时政的课程。可起先无非是臣不密失其身、患生于多欲、生于忧患之类的笼统道理。觉得唯独课本的内容新颖,课程的大体却与劝学院并无差别。又不得不忍受着无聊,任由他谈天说地着。以这样一名太政大臣的身份在藤权介的面前亮相,似乎给予了父亲一度在家庭里匮乏的虚荣。授课的意义当然不在其内容的方面。父亲每每实施着这一行为,都是一次心灵与现实上的并拢。父亲甘愿将其当成自我温存,犹如品尝苏蜜那样惬意。可同样在如同苏蜜一样的伪装面前,藤权介感觉自己就是一种愚行。那苏蜜必然引导出的口酸,于他而言是不觉的痛苦。无法忽略酸味或把酸味本身当成一种痛苦,才是愚笨的体现。

    犹如煎熬的课程突然在一个阴天的傍晚戛然而止。正殿北厢房里,藤权介久坐却等侯不到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发现天空正下着小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藤权介问守在廊上的侍从,父亲去了哪里,都一概不知。只好走出主殿来,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这个时候酷暑消减,听说院子里的山茶与金桂开了,桂花很香。自打住进正寝以来,与壶庭隔离的太远,对那里的景致有所疏忽,要经人提醒方才想起。就想要到院子里去看一看,兴许灵感大发,能写一些诗文来。

    走到半路上,忽然瞥见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正着蓝色的衣服,在庭院通往寝殿的走廊上寻寻觅觅着,像一块幕布凭空跳舞,竟然与浮空前行的面具有了异曲同工的奇妙之处。

    藤权介心里的不安,随那摇曳的幕布而冉冉升起。他朝那边的走廊过去,幕布似乎在背后长了眼睛。藤权介不出几步,那蓝色幕布像被风刮了一样,一转眼就从走廊上面跑了出去。

    藤权介因着那奇诡,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上去;追随着幕布在细雨中奔跑。幕布也察觉到别人的追赶,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藤权介心里有一种感觉,那块幕布正是哥哥。哥哥像这样唯恐他人看见,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藤权介想,绝不能教他轻易溜走。心里暗下决心,非要当场揭开那不见天日的肮脏不可。

    可是呢,那块幕布脚底生风,越走越快,像是得到了天神的庇护,总不觉得像这人间里的人。他只用走一步的路程,藤权介要走三四步。藤权介跑得愈发卖力,眼前之人却如镜花水月,背影渐渐淡去。

    奇怪的是眨眼之间,蓝色幕布由一个模糊的小点,一下清晰地现在他面前,一时在原地一动不动着。藤权介气喘吁吁,也有点害怕,慢慢地走过去,幕布仍不离开。仔细一看,确实是个人的样子。于是大胆起来,可还是有所顾虑,在不远处大声喊道,“什么人在那里?”

    话音未落,幕布浑身颤抖。藤权介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东之对的筑墙前,雪白的墙面在幕布身后连成一片。幕布无路可退了。藤权介心里突突的,又往前走了两步,幕布忙地转过身去。藤权介又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不过与他十四五尺的距离,已经能够看得十分清楚,蓝色的无纹狩衣衔接着黑色的下袴,乌帽子里的发髻不很牢固,柔软的头发流淌到了肩上。身材不高,两只袖子空荡荡的,好像没有胳膊一样。

    藤权介惊想,这竟然是个女人。自己还煞有介事当作拥有了哥哥秘密的筹码,检非违使似的追查起来,扮家家酒弄的还真像一回事呢!

    转念一想,怎么会有女人呢,见到我又为什么要逃?难道害怕我清楚看到她的样子么?那么就让我见一见是谁罢!若是小野宫的女房,绝不会对自己躲避呢。便无所惧怕,大大方方走过去。谁料情急之下,幕布抖索着双手,面朝筑墙攀爬起来。

    藤权介心里一吓,竟有这样不知礼数的女人,做出如此野蛮的行径。可是心里并不对这块幕布讨厌,僵在原地一会儿,就走上前去,想要叫住她。只说了一个“你”字来,幕布竟然跳到墙顶,野猫一样,转瞬不见踪影了。

    藤权介呆呆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也翻到墙上去。原来这里的筑墙并不很高,藤权介张开两臂,蓄力一跃,就够到了墙顶的地方。他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把腿伸到上面,很快就看到了院外的道路,土地夯得十分平整,路上没有往来行人,远远的看到有人骑着马往这里来。那个幕布女人,忽然地蒸发了。

    藤权介回到主殿的北厢,喊人将窗子打开,来到箦子上。这个朝向,正面有两枝罗汉松,枝干伸在了屋檐下面,远处的景色并不能看很清楚。这天夜里,西之对的灯火星汉难得摇晃,一望无际的箦子上,也朦胧地坐着一人,衣服有些看不清样子,白晃晃的面具在半空中静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