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君说,“好像是源大纳言的儿子呢。”藤权介心想,听说河源院的源氏家中,人丁向来稀少,那么这个人想必就是那个担任藏人头跟左中弁的人了。便问若君,“哥哥现在在哪一间房间里呢?”

    若君问道,“现在要过去看望他么?”

    藤权介说,“我随口问问,你只管回答好了。”若君如实地将位置相告,在西之对东边的厢房。

    藤权介想,这个位置很不隐蔽,沿途都没有可以遮挡的树木,只身过去,实在太奇怪了,一定会被人察觉的。就对若君说,“这名源头弁,在平安宫里名声不很好,向来有很多的心思。如此频繁造访我的家里,不知道贪图些什么,恐怕生出对父亲与哥哥不利的事情。”

    若君呢,当然也不清楚藤中纳言与源头弁的谈话,听了藤权介的分析,担惊受怕地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藤权介说,“那么,我去会会他罢。只是不想教无关的人知道这件事,你找一些借口来,去支开渡廊上值班的人。”

    若君却一副苦恼的样子,“突然让我想办法,也不一定能想到。”这名若君是藤权介乳母式部大辅的一个弟弟,选入小野宫里来时,因为外表老实可爱,其实有一点愚笨。藤权介被他这样一说,竟有些生气,斥责他,“我想要出去,要装车子,或者肚子突然犯痛,要吃一些热的东西,这些都是办法呢。尽管教他们能跑腿的就好啦!”

    若君恍然大悟,“说得也对。”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又从几帐的后面探出来脑袋,对藤权介招呼,“公子,可以啦。”

    藤权介呢,心里未免难以放心,念及若君做事,尽管因为那些愚笨时有返工与事倍功半的,却不尽然是一个粗糙之人。藤权介从内屋里探出身子来一瞧究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果然箦子渡殿上,一个侍从也没有了,便赶快跑了出去。

    临近西之对的厢房外,窗户正敞开着,就能听到清楚的说话声。藤权介正在庭院当中不知如何躲避,正看到有一扇格子窗没有拆下来,又听到里面还有咳嗽的声音,心想原来是这样。就躲到那间格子窗的外面。

    窗里有个较为疏远的声音说,“今天怎么不在呢?”

    想必就是源头弁。藤权介正为这一段话感到奇怪,哥哥回答说,“今天她跟父亲一道去拜访东大寺的僧都了。”声音中听出一些沙哑。

    头弁说,“这些日子,其实很辛苦您。”

    外面的风有点冷了,哥哥咳嗽两下说,“只是教她临摹字帖,学习弹琴,也无二三事。”

    头弁说,“真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说这些啊!抚子的母亲近来也感染了重病,正在山里的寺庙调养,要是给这个孩子穿上丧服,那就太过可怜了。”

    哥哥却说,“这样的话不要道来了,也没有做过特别细心的事情,不过是闲暇之余,当作打发时间。”

    头弁道,“我也知道您口头很冷淡,实际上却不是那样做的。前天来看望抚子,特意拿字帖到我面前,说,‘看!这是我作的。’模样得意洋洋,好不可怜。坐下与她交谈,说的大抵都是您的事,一会儿拿来一个玩偶,给它脸上戴画了五官的圆纸片,非要说这是您呢!想来,也很不懂事,连自己的哥哥也不认得。”

    哥哥说,“出生到现在,也是头一回见我,父亲也不一定去看望过几次。现在还不懂事,未必要紧。年纪太小,着裳也要过一段日子。”

    头弁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很喜欢您。说来另外一位公子,也在这府上么?”

    听见谈论到自己的身上,藤权介的心里不由地跳个不停。

    哥哥说,“还是不要见的好,他不全然知道,等到他大一点的话,应该能够明白。可是呢,现在还有一些任性。”似乎还想说一些什么,却没有说下去,又咳嗽得厉害起来,话也不能多说了,源头弁只好告退。沙哑的声音却喊住他,“她想看我的脸吧,请告诉她,不要再这样做了。”

    源头弁说,“给您带来的不快请您谅解了吧。抚子说,‘您的面具非常美丽呢。’是由衷的心里话。”

    哥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像父亲,“那是没有意义的话。”

    这一回,真的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这个位置,正看到有一个身着深红衣服与紫色指贯的男人,从厢房里绕到箦子上。按照道理,往西边走便可以离开小野宫。令人惊奇的是,竟然往藤权介的方向走过来。藤权介一时无所准备,蹲在格子窗下的模样正被源头弁撞见。

    平时在清凉殿里,偶尔能看到这个人,间杂在人群之中,红彤彤的一片,从来不对他多加注意。这一回两人面对面看着。源头弁一手拿着扇子,正要收回到直衣里面,动作却停止在一半,脸上的神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藤权介心想,好吧,那么也跑不掉了,不如大方地看看他罢。便瞪着眼睛,与他对望着。

    源头弁又转头往厢房看了一看,便维持着那沉默,手里尽管还拿着扇子,却调转一个方向,往外走了。

    藤权介将他的相貌牢牢记在心里,想到,我看到的是一双有着对女人欲望的眼睛。这样的男人嘴巴上最易花言巧语,男人女人,都喜欢听他的好话。可唯独我将他的本貌,看得十分清楚。

    第10章 (十)

    说来也十分碰巧,或许冥冥之中由宿缘注定着。因父亲的要求,去各种寺庙里参笼,有一回从法成寺出来,正要往小野宫回去,随身们却说,“这个时候回去,恰好太一神出行,方向不利。”

    藤权介说,“那能够怎么办呢,难道去九条殿大臣那里么?”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大家知道九条右大臣与藤原太政大臣的关系尤其紧张,都不觉得这是玩笑,只得建议他说,“这个时候,去河源院避上一回罢。”

    这个河源院呢,是源大纳言的住所。其实藤权介刚才也想到了那个头弁,可对于源大纳言,也很不喜欢,还觉得十分为难呢。随身们都这样说,藤权介的心里生出一种自我背叛的奇异快感,当即允诺,“去一个走在我前面的人,告知那里的头弁吧。”说着,就坐上牛车,出发去往河源院了。

    可是许久没有等到使者的回音,还以为出师不利。藤权介心里十分忐忑,一时将源氏的恩怨抛诸脑后,情真意切地为这桩难事担忧起来。等到了地方,看到大门前有人迎接,车子进到院子里去。很快有侍从往这里聚拢,引导藤权介到东面已经布置好的客房里安宿。

    随后源头弁赶来说,“夜间行了这么多的路,您一定很辛苦。”他的语气带着殷切的热忱,目光却一直往别的地方去。

    藤权介道,“太生分啦,我倒是要感谢在前呢。没有提前来说,真难为情。”

    源头弁回答,“今晚实有怠慢,只好委屈您在这里将就一夜了。”

    忽然帘幕外有女子嬉笑的声音,由远及近经过这里。藤权介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源头弁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出去看一下。”就有随身的侍从由外面进来,对头弁禀告,“如此如此”的事。头弁也对随身说了一些话,就转告藤权介说,“是我的一个姐姐,今天从鞍马寺里参拜回来,这才有些吵闹。刚刚已经吩咐过,让她们安静一些了。”

    藤权介心想,会与那个蓝色衣服的“姬大夫”有关系么?虽然刚才听不很清楚,唯独有个说话声,让他觉得好像格外熟悉。明月高悬的夜晚,水仙花田下的那个人,就是她吧。于是也不再假装客套,发出一个“嗯”来。

    源头弁也在想,难道误会了什么吗,那天这个人在厢房的外面,倒将我讲给藤中纳言的话听得很清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擅自又对藤权介说,“其实呢,我有两个姐姐,有一名生了病,去寺庙里修行。今天回来的这一名,就是先前陪伴着去了的。”说完这番话,又觉得很多余,反而更不好意思。

    藤权介想道,“是害怕我心怀奇怪的误会么?这人也真有意思,他们家里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嘴巴上照例回答着,“原来如此呢。”口气很暧昧,也不说别的。源头弁不如告退了。

    初秋的夜晚,冷风阵阵,送进藤权介的房间。这个地方,不比中御门大路上的自己家里,到了晚上也有水流虫鸣,尤其惬意。河源院的风夹在树林之间,是很阴森的味道。风停之后,又静得不像人间,走廊上也好像一个值宿的人也没有。忽然又有风起,“呜呜呜”地摇晃五面格子窗,又有从缝隙里漏进的,将几帐也掀开了一些。

    若君睡不着觉,依偎在藤权介的身边哭哭啼啼地说,“我害怕呢。”

    藤权介笑话他,“你真胆小。”过一会儿,又说,“这里这么安静,值宿的人兴许被鬼怪抓走了。”

    若君小小地“啊”一声,连忙把衣服外套拉到头上,使劲颤抖着。藤权介本来想说一些逗弄他的话,这会儿没有兴致了。就说道,“我去外面看看罢。”若君只一个劲儿地说,“不要去。”自己却不敢动作。

    藤权介犹自拉开纸隔扇,从房间里走到渡廊。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火光,见到侍从都睡在带来的铺盖上。藤权介的心里格外满意着,绕开他们踱了一段路。

    刚才睡下之前,听到不远处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源头弁那个姐姐,大约就住在这附近。可到底在哪一间,却还不十分清楚,不禁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派随身前来探寻。就想着,如果在这里走上一圈,也还没有收获,那么我便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