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了,藤中纳言并不回答。长桥局想,他到底很不愿面对此一类的问题,每回我故意提起,都显出像是现在这幅样子。我便觉得很不痛快。值得可喜的,唯独今天清楚见到了面具的模样。不知从哪里听说,这样一张面具的样子,正是根据藤中纳言的相貌制作而成的。现在的微光之下,那面具上重彩绘制的金色眼睛,好像正在对着自己吟诵爱恋的诗歌。

    长桥局如同藤蔓的双手攀到面具的边缘,含着浅笑的面具上似乎一闪而过慌张的神色。藤中纳言陡然站起,面具也升到了半空的高度,他转过身去,面具也隐藏到了背面。长桥局连忙说,“其实我心里很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可你却一点都不明白我心里的事。至始至终你都不明白,长什么样子与我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这一会儿的时间里,藤中纳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帷屏的后面,唯独耳畔的脚步,分外的清晰。

    那么,是什么时候如愿看见了藤中纳言的长相?正如文章一开始所讲述的那样,自然而然可以联系起来。

    先前那一回不尽如人意的不辞而别,其实远远没到永不相见的时候。宫里的私差屡屡往来,正是由于藤中纳言时常送去慰问的礼物。能逗女子开心的,无非新鲜的花枝,上好的绸缎,御赐的香球。可往往能够教人真诚喜欢的东西,总是别样的贵重。且不论寻常人家的小姐,像内侍这样人微言轻的女官,承受的太多,必然是一种痛苦。

    长桥局佯装把东西收下,作回信时再委托跑腿的家臣将东西送还回去。到了某一天,定光大进找到她面前,“设若一点儿也不受,要我怎么交差才算好看呢?”

    长桥局回答,“不应受的东西却受了,这实在没有规矩。”

    大进却道,“就当作是中宫或者主上的赏赐,不也很好吗?为什么那些赏赐就能很轻易地受领呢?”

    这个定光大进嘴巴很笨,也不是一次两次听说。藤中纳言与自己共处一室的那日,也是堪比此间情形的尴尬,长桥局不觉想到那名伶牙俐齿的藤权介。

    长桥局道,“总之,拿回去吧。”又唯恐他听不懂,继续说,“这话我就当作没听过罢。”

    大进似乎也觉得举出的例子不适时宜,便把脑袋颔下去,不怎么说话。屋子里发出“沙沙”的声音,长桥局好像拿出了怀纸,在书写着什么。大进突然想到什么的,对长桥局说,“尽管这样,有一些东西您还是收下的好。”

    “还是拿回去吧。”长桥局的语气有着倦意。

    大进说,“我与大人一样,不擅长待人之道。毕竟生病的那一段日子痛苦非常,大人是个不幸之人,这种不幸正是永无绝衰的孤独所带来的,您请谅解了吧。”

    四下里又只剩那种“沙沙”的声响,大进在帷屏的外面静静等候,长桥局突然唤道,“喂。”

    大进问,“怎么了?”

    “问你个问题吧。”

    大进说,“回信写不顺利的话,我一会儿再来拿。”

    平时的信件固然写得很磨蹭,但这会儿的信其实已经写好了。长桥局没有解释的那份闲情,便说,“不幸之人的模样,你应该见过的吧。”

    大进“啊”了一声。

    长桥局一面问道,“那么,是什么样的呢?”一面将袖子抓得很紧。每当触及这个问题时,她都有种迫切的不安。

    大进说,“就那个样子吧。”

    就那个样子,是哪幅样子呢?“眼睛,鼻子,嘴巴,都是什么样的?”

    “要我用嘴说,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不止于完全说不明白罢,长桥局换了一种问法,“跟面具差不多吗?”

    大进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长桥局江系在香球上的信递了一半出去,恰好在帷屏的缝隙里露出一个纸角。大进要去拿,纸角又缩回去了。

    长桥局道,“你这个人,说话的口气向来很浮夸,真教我不喜欢。”大进不以为然,再次伸手去拿那一封书信,长桥局仍旧不给。怎么办呢,难道要跟她说实话吗?大进吞了一下口水,喉咙试着发了发声,“大人他……”便不说下去了。

    到底怎么样呢?还是长桥局所不知道的,她把那信甩在帷幕的下面,自己也不说话。大进觉得很对她不起,心里又作想,这个人也并不一定能见到公子的真容,与其说一些扫兴又败坏名声的话,为什么不做一些美丽的虚构呢?大进就郑重其事地答道,“面具正是按照大人的样子所造,大人的相貌与那是很相近的。”

    说完,就领著书信回去了。

    第13章 (十三)

    在某个灯火明灭的暧昧之夜中, 藤权介无端地从梦里惊醒。手掌与身体粘稠又寒冷,好像刚才睡在浅滩上。藤权介觉得应该找一些事情细细地考虑,可久久躺在那里, 眼睛眨也不眨,脑袋里一片接一片的空白, 简直像魔怔了一样。突然回过神来,立刻将盖在身上的衣服扯到一边,从帐台中坐起。他又在心里对自己说,去探究一下的刚才的梦吧。可是刚才的梦, 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个时候, 房间里的烛台异常刺眼。吹熄烛火躺下呢,愈发的没有睡意。藤权介从帐台里出来,发觉天空已微微发光。院里的鸟儿你嘤我啭,是这声音将自己吵醒的么?正在格子前怔忪的时候,“砰砰”的脚步声很沉重地送到眼前。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波,将四下里的宁静, 当作池水那样搅浑。

    那聒噪声唤道, “公子,公子!”定光大进正着着单薄的橘色衬衣往这里奔跑着。

    藤权介不由站起身来。及至大进来到他的面前, 埋在胸膛里的责备, 一时因那双盛着泪水的眼睛, 无法说出口来。

    “有一件事情要说,但在这里不方便。”大进声音又小,语序也乱七八糟。藤权介听了一会儿, 这才听出话里的意思。却觉得他装神弄鬼的,心里头更为不高兴,“有什么事, 就在这里说吧。”

    大进的声音便抬高许多,“啊,呀!这不行的!这不行的……不行。”说什么也要进到内屋里面。藤权介的心情为他的自作主张败坏,重重地踱进房间里。大进跪坐下来说,“小声一点,小声一点吧!”

    藤权介就指着他的鼻子说,“给我出去。”

    大进眼眶里的眼泪立马掉到眼睑外边,一下子流到下巴,滴落在衣服上。他说,“不行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出去是万万不行的。”

    “什么不行的,你快起来吧!有什么事就在那走廊上跟我说。”

    “是公子的,是中纳言的事。”

    “好吧,那快点说吧,是什么事呢?”

    这样一说,大进也不知道要怎样开口,支支吾吾了半晌,仍然听不清楚内容,藤权介感觉像胸前堵着一口气,怎么也通不出去,“怎么了?被母亲厌弃的那种事,又发生了是吗?”

    原本一句含着恨意的话,竟教大进痛哭不止。藤权介也有所意识的想,其实看到大进这副模样,就很清楚所为何事。却摆出殿上人的做派,故意拿他来撒气,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说一些安抚情绪的话,又把屋子里的格子窗放下。等那种哭声止住了,大进终于坦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事情也不敢告诉老爷。”

    藤权介想,这件事毕竟有我从中作梗,自然不能告诉父亲。先前适逢定光大进替哥哥跑腿,自己就特意找到他说,“也不论在与什么样的女子交往了。要是宫里的女人问起哥哥的样貌来,千万不能往不好里说。她们那样的身份,难道有福分见到哥哥的真貌吗?这样说不准的事,当然没有自轻自贱的道理。”可在当时,还以为大进没有往心里去呢。就问大进,“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地说。”

    大进于是“如此如此”地说了起来。大概是前夜去访问长桥的时候,不知是什么原因,面具从哥哥的脸上脱落。惊慌失措的那个女人的叫声,把左右近卫与藏人都给引来了,毕竟是距离清凉殿那样靠近的地方。

    藤权介想,莫非给主上知道了么?那样子来找我还有什么用呢?也很不甘心,就问道,“主上知道这件事么?”

    “主上与中宫,当时都在很远的地方睡着,对这件事情,应该听说了吧。可是中纳言临走的时候吩咐,不要把这些事情透露出去。”

    这是把内里当差的人,都当作自己的家眷使唤呢。虽然这样子不妥,可事情要是真的如哥哥所愿就好了,不是吗?藤权介想到这里,心里涌出泉水般的喜悦,这泉水流到四肢百骸,上演一场狂欢的盛宴。若要将这种光辉般的情感收入暗匣,藤权介必须小心将嘴巴绷紧,才不至于当场大笑出声。事到如今,他业已无法思考别的事情,心里有一个声音,像反来复去的催眠曲:长桥局看到他的脸了,长桥局看到那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