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理由,只是想那样做了。

    藤大纳言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仍说不出话。又转回那间杂屋,把更多的情书一股劲儿地拿了出来。定光大进迎面扑上来,两个人摔在一起,有一卷落到地上,蝴蝶一样地散到庭院的各个地方。

    藤大纳言丢开那些情书,拉着大进起来。两人都没站直,藤大纳言的巴掌就落在了大进脸上。大进低垂着头,眼泪一滴滴地掉进地里。藤大纳言将地上四散的书简拾起来,一一放到松明上烧着了,火的花朵在风中接连盛开。没有捡回来的那些,都成了一个个指尖大的碎片,雪一样地飞走了。

    定光大进嚎啕大哭着,不断地重复那句话,“为什么要烧掉呢?”

    “他高兴就请大夫,不高兴就不请。高兴便可以了,这么点小病难道会出事吗?

    可是自己说出这句话,好像哥哥已经被决定了死亡。心里迅速升起一种预感,哥哥很快会死。

    想到这里,不论是那些美丽的火焰花朵,还是蝴蝶或者雪花似的情书,都毫无意义。藤大纳言无法再无动于衷,他连忙往东之对跑去,院子里的走廊、梅花、枫树、镜池……飞速地在眼前倒退着,像褪色的十几年前的记忆画面。风一般地来,风一般地去。

    自从父亲逝世后,东对殿腾给了下人居住,其中主屋则隔出,储存不应时节的衣物。东之对陈旧的布置没有一点变更,各处堆放的衣箱里,放着爸爸与哥哥的衣服。

    各式各样的袍子,则像美貌之国里的桥梁,艳丽炫目。有的一低,印象之中哥哥也从来没有穿过。从何而来,已无人知晓。有一件砧过的白色直衣,织得十分轻便,这是一件夏季穿的常服,其实有低旧了,比起其他的直衣,袖子也短了一段。还有一件苏芳色的袍子,是秋天时穿的,这时候京城开始一直下雨,各色宴会,不会像临时祭那样配备舞人乐人。公卿大臣们的勉为其难的表演自然是很无聊的了。

    还有许多件叠在箱子里,屋外却送来侍女的说话。藤大纳言好像即将为人发现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手上的动作慌乱了。只把手里那件苏芳袍子压成一团装进衣服里。剩下的也来不及整理,草草压进衣箱中。在屏风后面躲了一会儿,但闻人声都远去了,便从主屋里悄悄出来。“很快会死”这句话萦绕在心头,怎么也无法抹去。给自己带出来的那件袍子,虽然牵出了讨厌的回忆。这时候竟像维系阴间世界的法宝。藤大纳言每走几步路,都要摸一摸衣服的夹层。如果连这件袍子也失掉了,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无人之时,藤大纳言将那件袍叠起来。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叠过衣服,怎么折腾,都无法叠成四方形那种整齐的样子。自己满头大汗的,也只是给叠成了一个平整的扇形,放在那只中国式双层柜里。这行为,实在自己也觉得可笑,可那只中国柜偏偏很严肃地看着自己。尽管自己放进这件衣服的时候十分小心,柜子里的日记还是掉出来了。

    藤大纳言拾起日记,那些羽毛、写了字的樱花,还有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夹进去的竹叶,哗啦啦地散在地上。那只起初叫做梅君的小狗,因为不论哪个名字唤它,都不做反应,后来又改了许多名字。到头来,能够记住的也只有这个梅君。其实不过养了两年就死了。

    梅君死之前,皮肤变成了黄色。肚子涨得很大,一点点路都不能走。去摸它的身体,它用很小的声音凄惨地叫唤。很快就流着眼泪,非常痛苦地死去。

    不知为什么,这一幕直到如今,仍然十分清晰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过了几天,听说定光大进的母亲快要不行了,便跟哥哥请假回家。很多大进家来的亲眷,也都跟着回了右京。冬天晚上,有不睡觉的值宿人是很难得的。这几天家里正格外冷清。那名老鼠一样的仆人,又踏着黑夜造访藤大纳言的寝室。其人行为也像老鼠那样不请自来,仿佛在这一出造了窝,悄悄前来已经驾轻就熟。夜里十分轻柔地催促道,“快点吧,我家的老爷已经不能再容忍下去了。今夜一定要给一个答复。”

    “这是强买强卖的生意吗?那件事实在是很难办的,在家吟诗喝茶也能做出来的话,尽管让他去做不就好了。”

    “真对不起啊,可是已经一旬有余了。不要说过去见面,就算信也没有回过一封。您打算怎么样呢?”

    “再给我点时间吧。”今天经过侍女的房间,女房们正将春天要穿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好不容易见着一回怎么样叠衣服,就快要学会了,回来打开柜子叠那件苏芳的袍子,还是有一点蹩脚。

    “不行!”说着,那名叔叔的仆人将自己的手腕捏着,疼痛的感觉刺得自己不禁咬紧牙关,“老爷就在外面的车子里呢!”

    “见一面就行了,是这样吗?”

    “总之,我先带您出去。”

    “我们说好,见上一面,然后我就回这里来。”

    “是可以的吧。”

    “不要说模棱两可的话,可以还是不可以?”

    正说话的时候,几帐被挑开,戴着乌帽子的叔叔弯着头进到里面。藤大纳言心里鸣弦大作,他的那只中国式柜子就放在后面的房间里啊!

    “面从背议的事,光是听着就让人很不舒服了。正融,你是怎么想的?”

    藤大纳言甩开那只鼠的手,拉着叔叔,“我带您去看样东西吧,您一定会喜欢的。”

    “好啊,是什么呢?”

    自己所拥有的,无非就是故技重施的本领。叔叔这一次还会再相信自己的连篇鬼话吗?

    “是真是假,看一眼就知道了。”藤大纳言语气很平静,“要去的地方也很远,我担心您不敢到那里去呢。”

    “你还是别用这种话来说了。这回耍的又是什么花头?”

    “我跟您一起出去。”

    “倒是这样,还有呢?”

    “我也没有再带什么前驱的习惯啦。这一回,要把哥哥的秘密郑重地告诉你。手头上连证据也没有,那还用得着说什么诚意的大话吗。”

    在房间里踱步的叔叔停了下来,“说定了吗?”

    “现在就走。”

    “好。”叔叔又用扇子将几帐挑开,两个主人一个侍仆一起走到廊上。藤大纳言东张西望着,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没有人的。”

    “最近几天,我有心事,月亮还挂在天顶就醒了,就算倒头再睡,醒来见到的还是月亮。叔叔会这样吗?”

    “我这个年纪,不论哪个时候,都容易从夜里醒过来。”

    “怎么这样说,叔叔还年轻着呢。”

    “要真的年轻,也不劳烦你来说这低讨好的话了。”

    说话间,西门就在眼前了,“车子在哪里呢?”

    “门外面就是,跟我一起乘吗?”

    “虽说这样很好,可我自己也还得回家。”

    “用不着这么麻烦了,过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这才叫麻烦您呢,我骑个马吧。”

    “骑马在前面还像什么样子?”叔叔嗔怪的语气,更近似于撒娇。他身上的香气将自己包裹着,河源院的娇容仿佛在夜里若隐若现——叔叔的脸庞亦在微弱的月光下柔和地闪烁。

    “确实不应该这样。”藤大纳言说的话,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到。叔叔一昧地领在前面,上了车子。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跟着叔叔。

    车子由那个老鼠仆人牵着,车轮咕噜咕噜转着,夜里好像变得更静。虽然车里黑茫茫的一片,可总感觉叔叔正看着自己,而且能清楚地看到似的。这样沉默下去,丝毫不是办法。藤大纳言对外面说,“一直往南走,看到罗城门为止吧。”

    “什么?”车外那个声音异常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