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愿有一把刀将自己了结的这种痛苦,你一定想都想不到。好疼啊,真的好疼啊。我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

    “平日里发烧,也不见得你这样。”

    一边的右尉以为藤大纳言与贺典药头争吵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对主人道,“会好的……”

    那种声音有如蚊虫叮咬,自己心里“腾”地升起一股厌恶。更大声地说:

    “那么腿呢?腿一直在流脓水,晚上根本没法睡觉,你知道我几天没有睡觉了?”

    “怎么连这个都受不了?那战场上缺胳膊少腿的士兵都不要活啦。你身体很好,伤口会慢慢愈合。”

    右尉“啊”地惊叫一声,藤大纳言一下子坐起来。

    “我明白,医生总是会在将死的病人面前说些鼓励的话。白天的时候我的家仆已经悄悄地出去给我置办后事了,我都知道。这种时候,你依然不肯对我说实话,是吗?这就是众叛亲离的滋味啊,我的因果报应都到了。”

    贺典药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而后用一只拳头,拍了拍他的膝盖,接着凝视着这只拳头。这个动作更加印证了藤大纳言心里的想法。可贺典药头说出了令自己意想不到的话:

    “你自己那么想要死,有成千上万种方式,都可以死得很痛快。”

    外面传来“啪嗒啪嗒”牛车移动的动静,哥哥又在这时候出门而去。

    贺典药头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转,久久没有散走。车轮走远之后,一切都恢复如常。整座房间由庄严的安宁笼罩着。藤大纳言大梦初醒,“哥哥的病呢?”

    贺典药头的双眼直直射在自己脸上。自己脑袋的疼痛也一扫而光,瞬间无比清醒,“哥哥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贺典药头默不作声,自己就莫名地火大,拳头也有了力气,“前段时间,用的那个药,不是好的很快吗?什么都吃得下,气色也很好,在院子里散步都没有问题。现在又说不知道?”

    贺典药头仍是看着自己,“现在吃的也是这个药。”

    自己忘记呼吸了,“没有用了?”

    “他真的吃了吗?早晚各一次。”

    其实家里很久之前就没有药味了,只要把药汁端到哥哥面前,会马上被他打翻。强迫他喝也不可行。

    “我不知道……”

    “要重新给他诊断一次。”贺典药头说。

    这回轮到自己说不出话了,哥哥怎么会同意呢,“吃之前的药就不行吗?”

    贺典药头嘴巴抿得紧紧的,不吐一言一字,这种讥讽的沉默,比大声指责更加侮辱。脑袋又开始刺痛,就连眼眶与耳朵也烫得像沐浴在蒸汽里,“我有什么办法?要是哥哥能听我一句,至于现在连我也要来求你吗?”

    自己已经习惯被宠爱着了,这个毛病在外人面前也改不过来。真可恨,这都是谁的错啊?藤大纳言的面颊烫得发疼,要是再掉下眼泪,以后还有抬得起头的可能吗?

    贺典药头说,“他的身上,好像有腐烂的味道。”

    藤大纳言实在受够了,不停捶打着被子,“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四公主死人一样的脸猛然蹿上心头。之前死在自己手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串在一起,来回播放。自己差点儿又哭哭啼啼。

    右尉扑过来,问这问那,被藤大纳言赶猫狗似的扇开。

    “我再开十帖药,可以吗?”典药头问道。

    “……十帖就能像之前一样了吗?”

    “药一定要给他吃下去。”

    “有什么办法让他吃下去?”

    “说是为了四公主也行。喝下这药,身体会自然流淌出香气,脸也会好看,四公主一定更加爱您。这样子给他说吧。”

    自己却无法为这荒诞不经的话发笑。比任何正票的诅咒都要尖锐,这句话正深深刺痛了自己的心。要是能这样就好了。别无他法的自己,因这一句话而安静下来。

    贺典药头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刚刚外面那个动静……”

    “是哥哥出去了。”

    “去哪里?”

    “还能是哪里呢。”自己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我最近住在乡下的房子里,确实不太很清楚。”

    “你家的饲牛人都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贺典药头说,“其实,我被调走了,很快就会离开京都。”

    “为什么?”

    “去问问你的哥哥吧,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十帖够吗?”

    自己居然在想这个问题,贺典药头竟也认真地给了答复,“我会把药方留下,要是配多少帖都可以。”

    “那么,一路走好。”

    “谢谢。还有一件事。那个四公主,不大像是人类的样子。”

    “什么呀,你想说是仙女吗?”

    “不,我家里也有一些传授修验道的传统。对这方面,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我觉得更像是精怪一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