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从未有任何选择的机会。生于皇室,我的命运早已注定,更改不得。

    我看着泉水边,两架软椅一张小几,以及正在对弈的两个人。

    左手的男人一身色彩鲜艳凝烈的异族胡服,从我的角度看去,一头极其灿烂的金发发丝流水一样披泄而下,直达地面,肌肤雪白,一双眼睛是湖水一般的碧绿,一张面孔生得一种奢华招摇的美貌,却毫不女气。

    右手的男人眉眼平常,似乎正低声和金发男子说些什么,间中清淡一笑,低咳几声,面色苍白里泛起一线不正常的嫣红。

    我只认识他,我的表舅,张衡范。

    他又咳了一阵,从袖子里抖抖索索摸出一方帕子,压了压唇角,抬头看我,对面男子却笑着伸手从他唇角拂过,笑语了几句,便低头看棋,仿佛我根本不曾存在。

    他用一种恹恹的眼神看我,看了半晌,才细声弱气的对我说,“你有两个选择。”

    我知道他所谓的两个选择是什么。

    一,做回陆长华。

    二,放弃陆长华的身份。

    我毫不犹豫,用着乌鸦一样难听的声音对他说,我要回宫。

    金发男子在我开口一瞬面色一沉,他指尖一动,我向旁一闪,一枚棋子擦着我的脸颊过去,直接嵌入身后树干——若不是我机灵闪避,这一下正中,会直接从我嘴里贯出一个血洞,让我一命呜呼。

    张衡范惊怒之下看向他,他笑笑,碧绿眸子之间烟波流转,居然生出一份天真的妩媚,他撒娇一样拉了拉张衡范的袖子,说他讨厌我这乌鸦一般的声音,大不了下次就不丢我了。

    说完他干脆站起来,绕到张衡范身后,轻轻拍他的肩背,神态亲昵又讨好,好似小动物在向主人撒娇一般。

    我虽然躲得快,但是这一下也在我脸上开出两指宽的一道口子,血肉模糊,我疼得钻心,反而更加冷静了下来。

    张衡范皱着眉招手要我过去,金发男子看都不看我,把一个玉瓶丢到我手里,我看了眼张衡范,他让我涂上,一涂之下,清凉无比,伤口几乎就不疼了,看起来是外伤圣品。

    张衡范轻咳几声,玩味看我,“我本以为你不会选回宫的。”

    因为我若选了回宫,你就会干脆的将我和玄衣都格杀当场吧。

    因为,张家、张衡范不需要不是陆长华的陆长华。

    我心里清楚,但是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看他。

    张衡范挑眉,神色间多了一丝愉悦,他对我说,庸才可造。

    他说,你要记得,你身体里流动的,是繁华两百余年屹立不摇,张家的血,另外一半,是扫八荒平六合,终二十年乱世,扫十三小国伪朝,陆氏的血。

    他笑起来,声音清雅好听,但是我却觉得仿佛夜枭一般不祥。

    他对我说。他和我,我们这样的人,都是踏着别人的鲜血活下来的,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从没有退路。

    我们眼前孤峰狭路,脚下身后,俱是万丈悬崖。

    是的,我们谁都没有退路。

    在这一刻,我才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这件事。

    他用一种厌倦的口吻说,我们这种人,活下去,就是要咬断别人的喉咙,喝干他的血,不然哪里有一点活路?你装疯卖傻,你父亲容得你,你哥哥登基了还容得?

    “长华,你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他说的没错。

    真可笑,我在片刻之前,居然觉得自己能逃脱。

    对不起,玄衣,不能带水给你喝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身边那个金发的男子是西狄王子,名为阿顿丹,从小质在张家,与他一起长大,生死至交。其人号称不世出之武学天才,奈何生性乖戾,除了张衡范和一个嫡亲的妹子之外,谁都不认。

    我和他下了山,他让侍从带我去了府衙,我被送入京郊皇庄静养。

    这次皇陵崩毁,真是吓到了我的父皇。

    不是为别的,是因为钦天监一纸奏折,说这次山崩,应于中宫,当后宫有奇冤,扰先后地下阴灵,致使先后不安。

    这个男人一辈子只在长宁和元后上疑神疑鬼,这样还了得?他立刻下旨,将我母亲追封为夫人,将我复位英王,这还不论,又追谥我母亲一个庄字,追封为英庄王太后。

    我知道这肯定是张衡范动的手脚,乐得旁观。

    然后,隆兴二十一年十一月,我的父皇,驾崩于未央宫。

    长宁即位,改元嘉平。

    时年,我十二岁、长宁十八岁。

    新的时代开始了。

    长华篇?初景完

    第三卷 长宁篇 再景

    26、第二十五章

    第三卷长宁篇 再景

    父亲驾崩的时候,我十八岁。

    那天是我大婚之后的第十九天,当时我喜气洋洋,抱着孺子孙氏刚诞下来的女娃,带着太子妃李氏,一起欢喜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