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怎么在乎被弄脏的衣服,一言不发地拿出酒精和纱布给我清理伤口,等糊作一团的血渍被清理干净,我才看到狰狞的伤口,不长,但深,陈则悉打开酒精:“忍着点儿。”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好像疼的不是我,而是他。

    “晚上我再让赵医生过来一趟。”

    酒精刺激了伤口,是很疼的,我又笑了:“你不是知道我喜欢这样吗?”

    “尔尔,”他抬头看我,表情平静得让我惊讶,“为什么弄伤自己?”

    陈则悉生气了吗?好像没有,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平淡,甚至看不出一点情绪,但却又莫名让我觉得不妙。

    我该怎么回答呢,其实我只是想要陈则悉看看我,想要他朝我走过来,这种念头疯了一般地在头脑里生长,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我把自己弄得支离破碎,陈则悉就不得不过来收拾干净。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想你疼疼我。”我笑着用食指蹭了蹭他的手背,“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陈则悉,给我点儿糖吧。”

    “你要我心疼根本没必要弄伤自己。”陈则悉说,“你只要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就会疼你。”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他要说我有病。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纱布,蜷了蜷手指,十分小声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这样啊。”

    陈则悉撩起我的袖口:“这些伤也是自己弄的?”

    我猛地抽回手,牵扯到手心又疼得皱了下眉,“是又怎么样?”

    “别再这样。”陈则悉说。

    我笑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别这样我就要听?”

    “你是叛逆期晚了十年吗?”他的语速不急不缓,足够让我听清楚每一个字,却毫不温情,不过我不害怕,因为陈则悉没有说要丢掉我。

    “我喜欢这样……喜欢看血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出来,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狡黠地冲他眨了下眼,“陈则悉,你刚才心疼我了对吗?”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不太确定,比起自己一厢情愿地猜测,我更喜欢从别人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犹豫,我才放心地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但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出去。”陈则悉冷着脸说。

    “好凶。”我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实则开心死了,心里暗戳戳地想着你才不会这样做,好像笃定陈则悉舍不得。

    我有时候就是有种盲目的自信。

    看到我手臂上的红痕,陈则悉伸出手指碰了碰,“这里是…”

    “你的老相好给挠的,你要怎么赔我。”我笑着问。

    “我和她没关系,”陈则悉沉静地看着我,像是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第25章

    烧差不多退了,但手上新添的伤让我很不便,我不想麻烦陈则悉,干脆和他说我想回家拿点东西,他才同意送我过去。

    我让陈则悉随便坐,他似乎对我的房间很感兴趣,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没有小黄片,也没有情色周刊,他顶多能看到我乱糟糟的床铺,然后在心里骂我是个邋遢鬼什么的。

    毕竟和他的房间比,谁都会很邋遢。

    “你要喝茶…”

    还是喝水。

    后面半截话被扼杀在了我的喉咙里,我看见陈则悉在看那封信。

    那天吃药时我把它拿了出来,看完以后没有放回原处,直接把它和药一起放在了床头,毕竟我当时也没能料到有一天陈则悉会来我家。

    他没有开灯,阳光被窗帘拦截了一大半,光线微弱,我不太能确定他脸上的表情。

    “啧,”我走过去拿走了他手中的信纸,“没什么好看的,过来喝点东西吧。”

    陈则悉定定地看着我:“你不是已经扔掉了吗?”

    我的脑子反应真的不算快,听到他的话时头脑里出现了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可能性太离谱,我宁愿选择相信是陈则悉在胡言乱语。

    “你在说什么?”我像卡掉的磁带一样艰难发出声音。

    陈则悉说:“你不记得了。”

    我被拉回到了记忆里高中的校园。

    夏天。

    一般人说到夏天会想起什么?

    初恋?酸梅汤?还是少女奔跑时轻轻扬起的马尾辫?

    可惜我记忆里的夏天是不太愉快的。

    我记得那个时候已经是夏季的末尾,桂花快要开了。

    后颈的汗珠干掉,夏天也过去了。很多人的初恋几乎都始于盛夏,我在那一年也突然怀疑起是否这真的是恋爱季。可一年四季里面只有夏天又涩又苦,果子还没成熟,泛着酸涩的青;冰淇淋在太阳底下活不久,只能转生成黏腻的糖水;也不适合牵手,掌心里都是粘粘的汗,再坚贞的爱情也敌不过灼人的高温。

    我真不喜欢夏天。

    “这封信是你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就算我想要假装镇定也没有精湛的演技做支撑,所以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很可笑。

    身体好像被利刃剖开了,五脏六腑都暴露在阳光下,避无可避。

    我祈盼陈则悉不要回答,可就像无法销毁这封信,我也来不及收回那句话。

    陈则悉说了是。

    “不是说不可以吗,为什么又捡回来?”

    高二收到的那封信,我的念念不忘,不衰的蝉鸣和破碎的画面一同扰乱了我的思绪,我不断缩小、缩小,回到十七岁的陶尔身体里,要是知道有这样的一天,我就该把那封信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为什么说不可以,为什么要捡回来。

    这样轻的一张纸,能够将阴暗处的真相连根拔起,那些不可窥看的秘密即将暴露在烈日之下。

    记忆里的那个人和陈则悉渐渐重叠,信纸被我捏进手心里,“没有为什么。”

    即使我很喜欢他朝我走过来的样子,但他只要前进一步,我就只会往后退。

    “你走吧,”我面无表情地说,比曾经还要不留情面,“我不想再见到你。”

    陈则悉吸了口气,道:“给我一个理由。”

    “我当年拒绝了你一次,现在也同样可以。”

    “你今天早上才答应我。”陈则悉脸色很难看。其实从来不需要去猜测他生气的原因,他生气多半都是因为我。

    我冷冷道:“我反悔了。”

    “你敢!”陈则悉恼道。

    我把信藏到了背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我不喜欢你,怎么,你放着温香软玉不要,偏要来我这里硬碰硬么?”

    “你希望我去找别人?”陈则悉不可置信地问。

    “嗯。”我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迫使自己承认,事实上我也确实是这个意思,可这个问题实在让我不忍心回答。

    “那就如你所愿。”陈则悉冷笑着摔门而去。

    他的脾气真是差得可以,我要收回之前说他脾气好的那些话,我心疼我家的防盗门。

    我叹了口气,用手展平信纸上的每一条压痕,然后放回抽屉里。

    陈则悉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有种被放弃的感觉,这很不应该,毕竟我也从未被坚定地选择过。

    他对人好的时候看起来就有种无微不至的感觉,转身走人的时候却又那么毫不留恋。

    而我怀念陈则悉的好,可我抓不住他的衣摆,也迈不出腿。

    这种黏糊劲儿是他传染给我的,现在病入膏肓,连华佗看了都会直摇头。

    陈则悉记得我,在酒吧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目光很炽热,那时我不太能明白这样的目光,只当他是想和我上床,可解开我衣服上最后一颗扣子时他犹豫了。

    他问我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这大概是某种调情的暗号,于是咬着下唇点头朝他笑了,他才像是获得了什么许可一样俯下身来亲我。其实我很少和别人接吻,脖子以上的交流在情感上来说太亲密了,而我又恰好不擅长袒露自己。虽然他在我身上犯下的侵略行径堪称粗暴无礼,但吻我时却又仿佛如获至宝地将我捧在手心。

    真是矛盾。

    但想想好像又很合乎情理,我很难将陈则悉和写那封信的人联系起来。他那么自信的人,也会有不敢说出口的话吗?

    我得去一趟陈则悉的公司找这次的项目负责人,本想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拒绝,毕竟我和他几天前才不欢而散,正想着要不要贿赂方小鱼替我去,结果他又正好请了假。打了电话才知道这家伙和人出去吃夜宵食物中毒,现在还躺在医院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