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警官似懂非懂。

    我说我就搞不清楚,你为啥突然对这个啥文学这么感兴趣呢?

    牛警官没有理会我的问话,低着头,手指沾着洒在桌子上的啤酒写字,一连写了好几个,都是同一个字,杀。

    牛警官抽抽鼻子,似乎要从那几个字中嗅出啥味道来。他的样子让我心头发毛。他突然抬眼看着我,说,根据你的了解,男人是不是一种特别爱炫耀的动物。我不置可否,因为我不晓得他为啥会这么问。

    我觉得是这样。牛警官的死死地盯着我,我装着喝酒,埋下脑袋,绕开他的眼神。

    应该是这样。牛警官说,小时候有一回我看见一只鸟在树枝上使劲蹦啊叫啊,把屁股上那撮毛掘得老高,兴奋得很。我就拿着气枪站在它下面呢,它也看见我了。但是它一点都不理睬我,照旧蹦啊叫啊。我抬起枪瞄准。就在我要勾扳机的时候,我看见它身子一蹿,蹿,蹿,蹿到一只鸟的背上去了。那是只母鸟,躲在树叶后面,我没看见。哼哼,原来那么蹦,那么叫,置死亡危险不顾,就是为了交配一次啊!嘿!

    你开枪了吗?我问。

    开了。牛警官说,一枪,两只鸟。那时候我的枪法真是太神了。

    我想象得出来那两只鸟中弹的情形,它们张开翅膀,可能会像两片树叶一样飘落。也可能会像两个果子,啪,坠地上。

    牛警官哼哼冷笑两声,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一件事情。说,十年前,一群人在小酒馆看电视,喝酒,那天下雨,雨不大,阴冷。酒馆里烧着火,潮湿,但是暖和。电视里头在放新加坡的一部电视剧,正讲到一个男人耍了几个女人的那节骨眼上。于是一群无聊的男人开始羡慕里头那个男人,转而又羡慕一起喝酒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很喜欢被大家羡慕,炫耀自己一点不比电视里头那个男人差,也曾经是耍了好多个女人的。另外有一个男人不服气,夸耀自己比他厉害多了,除了自己老婆,现在还和几个女人保持床上关系。于是一群人乱哄哄地吹嘘,炫耀。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某甲说话了,他对大家说的很不屑一顾,说,你们那算啥?老子想要女人,随时都有。人家以为他说的是婊子,说,你那算啥东西。某甲说,我耍的,都是良家妇女,好些还是处女呢!紧巴巴的,处女血像樱桃汁一样鲜艳诱人。大家都哄笑。只有一个人没有,这人是个老警察,就要退休享福了,却被检查出来是肝癌。肝癌就肝癌吧,与其在病床上受疼,还不如下馆子鲍鱼海参好好吃一顿,茅台五粮液喝个醉死。节俭了一辈子的老警察兜了好几个馆子,都不忍心进去,最后蹩进这家小馆子,要了花生米和烧刀子。正喝着,郁闷得眼泪混着酒水往肚里咽,就听见某甲那席话。老警察走过去,抡起酒瓶就给某甲一下,那家伙被这一瓶子敲得鲜血直流,晕头转向。然后老警察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将他拖进派出所,说,积案破了,我逮住那个禽兽了。一审,某甲竟然是个强奸杀人犯,手里的血案多达六宗。枪毙某甲的那日,老警察也死了。死的时候,老警察告诉他徒弟,世间万物都有联系,有因必有果,有果就肯定有因,聪明的警察总是很容易就看清楚了因果之间的链子。晓得那个老警察是谁吗?

    我摇摇头。

    他就是我老师。牛警官说,我就那个徒弟。

    我说你老师很了不起。

    我也了不起。牛警官冷笑一声,说,我马上也要干出一件大事!为民除害,惩恶扬善!

    牛警官说完就开始喝酒,我以为他会接着下面的话继续说,没想到他要了一大碗饭,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认真。

    你也吃啊。牛警官吃完,抹抹嘴巴。

    我说我不饿,酒都喝饱了。

    好! 牛警官探起身子,拍拍我,说,我得感激你!我得走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从你身上,我看到了破案的希望,我清楚地晓得自己,我正越来越近地接近那个目标,他跑不掉的,我就要逮住他了。

    我说你说啥嘛。

    牛警官一笑,说,你别急,你会晓得的。牛警官伸出双手,张开指头,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说,我已经包围他了,啥叫瓮中捉鳖,我马上就会让你看见!你帮了我大忙了!

    牛警官给了钱,扬长而去。

    东鱼的情形让我担心,我决定回去看看他此刻又咋的样了。就在我刚进入那片废墟的时候,小颜从边上像一只冒失的猫似的蹿出来,她说我正要去东鱼那里找你呢。我说你找我干啥呢。小颜说你爹来了。

    我爹?我很惊讶。

    对,他就说他是你爹,可能不会有假冒吧。小颜说,他在你家门口坐着呢。

    小颜告诉我,我爹先去了我的家,看家里没人,等了一阵子就去了电视台找我,恰好遇着了她。

    这些天我一直找你,你为啥躲我啊?小颜怒气冲冲地问。

    我四下里一看,到处漆黑一片,心想这个女人真不简单,一个人都敢跑到这里来。我说我没躲你,只是心情太坏。

    你跟那么个老家伙,老怪物在一起,心情就不坏了?小颜冷笑一声,说,早晓得我就应该把你爹叫上一起来,看看你在这里干啥。

    我说你咋不叫啊,没准他和人家东鱼还是老相识呢。

    你别说,我还真想叫上他的,可是他后面牵着个瞎子,行动不方便。小颜说。

    瞎子?

    第45章

    我在爱城这些年,我的父亲一共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和我母亲一起来的,那次是我和艾榕结婚。第二次是他一个人来的,是在我和艾榕结婚两年后。母亲说我们总没怀上娃娃,就去求了菩萨,化了神水,叫我父亲送神水来。父亲那次满心欢喜的来,原计划是要住上一段时日的,才住了几天,就发觉爱城的生活一点也没有秦村的有趣,要回去。我和艾榕也没留他,因为他住的那几天,老让我们的生活不自在。

    一直过了这么些年,父亲这算是第三次到爱城了。

    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我担心的事情是小颜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告诉了我父亲。小颜啥也没说。我告诉父亲,艾榕之所以不在家,是因为她去北京学习去了,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父亲听了跟那个瞎子嘟囔说,这学个啥,还非得跑北京去?

    父亲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打着酒嗝,呼呼地喷着酒气。

    都怪你的那个女同事啊,我说打二两喝喝解解乏就可以了,她叫了半斤,瓶装的。我想喝不了可以带走,可是那酒,不晓得啥酒,比高粱酒玉米酒好喝多了,杯子刚一端到嘴边,自己哧溜一下就钻进肚子里了。父亲说着呵呵笑起来。

    半道上小颜跟我说了,她当时根本就不想找我――她说,我不找你,看你会不会自个儿滚出来。我说你别老埋怨我,你晓得刚才我跟哪个在一起吗?你的那个牛警官,他把我拽到馆子里,自顾自地说话,自顾自地吃饭,还说了一大堆叫我摸不着头脑的话,――老天,他居然在跟我探讨文学。小颜并不吃惊,她要我别理会牛警官,说他最近这些天在犯病,说啥从书中看出了血案冤情,他就要擒住凶犯了。我说我并不想理会他,但是我发觉他已经盯上我了,他晓得我们之间的事。小颜看着我,他晓得我们之间啥事?我说啥事没有。小颜狠狠地呸了口,告诉我说,她见到我爹的时候,看着他们又累又饿的样子,她就把他们领到一家宾馆,点了一桌子饭菜给他们吃。

    你爹和那个瞎子真能吃呢,我连一口都没尝,忙着给那个瞎子夹菜,他们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把一桌子饭菜全吃光了,你爹还喝了半斤酒呢。那些服务小姐都看傻眼了。小颜说。

    吃了饭,小颜又要给他们安排房间,让他们先住下,等明天再接着找我。但是我父亲不依,他说他非要找到我不可,因为有要紧的事情。听这么一说,小颜只好到水巷子来找我了。

    见父亲喝高了一点,我给他弄了壶茶。父亲很兴奋,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跟瞎子说话,但是瞎子却只是啊、哦、嗬地敷衍,并没认真听他说,显得心事重重。父亲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这点,他依旧那么兴致勃勃,说他第一次来爱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他在路上遇到了啥,又在城里遇到了啥,第二次又是啥时候……瞎子最后突然说,我困了,我想睡觉了。

    安置好瞎子,我在父亲对面坐下。我说,爹,你不是说有啥要紧的事情么?

    其实父亲的要紧事并不是他的,也不是我们家的,而是瞎子的。瞎子跟我们一个村。瞎子有三个儿女,据说其中有两个都跟我有血缘关系,他们是我父亲的种。因为这,我母亲还曾经喝过农药,我也在一段时间里对父亲非常仇视,甚至诅咒过他早点死亡。

    我一直以为瞎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窝囊的男人。他和我父亲是老庚,老庚就是同年的意思,他们出生在同一年,同一月,相差不过几天。听我父亲说,他的这位老庚救过他的命。他们少年的时候去洗澡,我父亲被水下面的过江藤缠住了腿,是他的老庚把他拖上来的,拖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灌了一肚子泥水。

    因为是老庚,而且又是救命恩人,两个人的关系自然是极要好的。其实瞎子的眼睛原来是很好的,我看过他们在一起的一张黑白照片,瞎子远比我父亲英俊多了,浓眉大眼,很威武。他的眼睛是因为我父亲瞎了的。那时候我父亲和瞎子游手好闲,是秦村有名的二球货。对于这些,我父亲在他经常的夸夸其谈中,是忌讳莫深的,从不愿意谈及。但是我是晓得的,我认为说他们二球货已经客气多了,其实他们就是小偷。

    那个时候的农村,可以偷的东西远没现在多,不过就是点粮食和鸡鸭,至于像猪和牛或者羊那么大的牲畜,他们是不敢下手的,因为不好销赃,而且那时候他们的胆量还不够。我父亲有一手绝活,就是抓鸡鸭的时候,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那些鸡鸭不叫也不会跑,呆在那里等他伸手过去。他显露这个绝活是在那次我带艾榕回去的时候,他和母亲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将那些鸡鸭撵得到处乱飞,他们是要挑选一只最肥的宰给我们吃。撵着撵着,母亲将手里的竹竿一扔,冲父亲吼道,我不撵了,就是肥的也撵瘦了,你抓吧。当时父亲一愣,讪讪笑说,还是撵吧,马上就撵到了。母亲气咻咻地说,你又不是不会。

    父亲搓搓手,蹴在地上,嘴巴里咕噜咕噜叫着,那些鸡鸭安静了下来。艾榕感到惊奇,说你爸还有这本事啊。我说你等等看吧,神奇的应该还在后头呢。父亲又叫了一会儿,就蹑手蹑脚走过去,将其中一只大红冠子的肥公鸡抓在了手里。艾榕惊奇不已。她哪里晓得,这是我父亲做小偷锻炼出来的绝技。和他一样有着绝技的,还有他老庚瞎子。

    因为掌握绝技,我父亲和他老庚最喜欢偷窃的就是鸡和鸭,因为这东西好处理,卖不掉可以自己煮着吃。我父亲和他老庚的裤带上,总是掖着一根布口袋。他们两人经常在上午的时候睡觉,到下午才出门,先去踩好点,然后等到黄昏鸡鸭归圈的时候才下手。如果收获不错,他们就会连夜赶往集镇,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坐进餐馆,喝得醉醺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