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嘴儿被救回家的时候还醒着。他果真是应了我祖父和祖母的那话――蛇女是睡不得的,睡了必死无疑。在临死的时候,金嘴儿始终微笑着,尽管脸上颜色不好看,但是那笑容却很灿烂,他跟我祖父和祖母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和蛇女在一起的这两天,这两天让他体会到了做人的真正意义,他说他要感谢蛇女,是她让他晓得人活着原来可以这么开心,这么愉快……金嘴儿要我祖父和祖母千万不能去找蛇女的麻烦,说蛇女现在也很难过,很伤心,因为她毕竟是爱自己的。我祖父和祖母那时候恨不得将蛇女抓出来点天灯,哪里肯答应金嘴儿的要求。但是金嘴儿抓住我祖父和祖母,就是不肯咽气。我祖父和祖母只好答应。祖父和祖母刚一点头,金嘴儿就咯一下落了气。

    第53章

    其实你祖父很阴险的,晓得不,他是要借东鱼的手,除掉蛇女。我父亲说。他晓得东鱼是爱城市长的女婿,如果东鱼一死,那蛇女肯定活不成!

    我祖父和祖母只表面上答应了金嘴儿的要求,等安葬了金嘴儿,他们就纠集我们家族的几十口子,抬了两筐子猪板油,跑到三清观。

    我问我父亲,我说他们去寻仇,抬两筐子猪板油去干啥啊?

    点蛇女的天灯啊。我父亲说,他们要把蛇女抓起来,用猪板油将她包裹起来,然后脑袋向下倒挂起来,在脚上面栽颗棉花芯子,用火点燃。那猪板油遇火就化了,就跟蜡烛样的,慢慢往下燃,带着人的皮肉骨头一起燃,燃到胸口的时候,人才会死。这燃烧的过程啊,很缓慢,得半个月才燃得完,最后连点灰烬都不会剩下。

    我倒吸口凉气。

    我祖父和祖母的精心准备最后还是落空了。李姓家族的,张姓家族的,还有王姓家族的……大家都站了出来反对,不准我祖父和祖母伤害人家蛇女和蛇姑,说金嘴儿那么做,完全是自找的,他死得也是心甘情愿的,再说了,他死的时候留有遗言,不准伤害蛇女她们。

    看起来秦村的人是在为蛇女说话,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因为如果蛇女死了,那治疗蛇伤、蛇毒的技艺就会失传,秦村今后再有谁被蛇咬了,就肯定活不成了。见不得人心,我祖父和祖母只好作罢。

    后来我祖父和祖母有了我父亲,对蛇女的仇恨,才渐渐消除了一些。

    东鱼搬去道观里住,我祖父表现得十分高兴,此前他一直担心东鱼会因为害怕毒蛇不敢去道观。就在东鱼决定以后,我祖父叫上我父亲,立即起身帮他搬东西,收拾房屋。

    那个时候蛇女和她母亲蛇姑已经不在道观里住了,她们住在道观外面的一个茅草屋里,帮助秦村看守山背后的那片林子,勉强度日。当东鱼被我祖父带到她们的屋子外面的时候,蛇女和她母亲正在晾晒草药,她们很忙碌,看都没看东鱼和我祖父他们一眼。

    我祖父叫了她们,把东鱼介绍给她们,说这是从爱城来的,在三清观教娃娃们识字念书,你们相距得不远,算是邻居了,就多帮忙照应一点。

    蛇女和她母亲斜了我祖父一眼,声都没吱一下。我祖父斜了东鱼一眼,心头止不住的乐呵。他看见东鱼看蛇女的眼神都直了,就差没流哈喇子了。还爱城来的呢,原来也是这货。

    我祖父暗地里劝告东鱼,要他千万别去沾惹蛇女,说那女人生长得好看,花朵样儿的,但是大家说她是有毒的。东鱼不解,问啥毒。我祖父一说,东鱼呵呵大笑。我祖父暗喜,心里说这家伙不相信蛇女她们有毒是件多好的事情啊,就怕把他吓住了呢!于是假做真诚地说,东鱼老师啊,你远离老婆,做个啥风流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男人嘛。但是这秦村的女人啊,你搞谁都可以,事情出了我还愿意帮你捂着,但是你千万别去搞那个蛇女啊!咱们这村子里的人都传言说她是真的是有毒啊!东鱼挥挥手,说,我不相信你这话,不是诚心糟践人家么?我祖父装出很生气的样子,说,你不相信你去搞搞吧。

    回家后我祖父把和东鱼在一起说的啥话,东鱼啥表情,都跟我祖母和父亲说了。我父亲听了也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东鱼中意的是蛇女,才见一面就中意了,他不会对自己的那个小女人感兴趣,自己的那个小女人再怎么发浪,也是白搭了。想一想东鱼,他将会死于蛇女的阴毒……想一想我父亲就觉得东鱼有些可怜。

    第54章

    在送瞎子去医院的路上,瞎子的头痛病突然就犯了。

    瞎子先是龇牙咧嘴,像在跟谁做鬼脸。最先看见他那表情的是出租车司机,司机笑起来,说,这师傅真逗,跟谁开玩笑呢?我父亲一看瞎子那表情,着急起来,说,你先别管他,把车开快点,他病犯了。

    瞎子龇牙咧嘴一阵子,就开始一身哆嗦,被电击了似的战栗不停,整个车子都摇晃了起来。那司机被吓住了,说,这啥病啊,看样子可不轻啊。我父亲说,要是轻,能去医院么?你快点,要不,就把车子抖晃散架了。

    瞎子哆嗦了一阵,就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跟箍桶一样,使劲把脑袋往拢挤压,生怕一下子散成五块八瓣了。瞎子嘴巴里呜呜地叫唤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牙齿咬得嘎巴嘎巴直响,跟吃老胡豆似的。我担心地问父亲,他能撑得住吧。父亲虽然着急,却一点不担心,他两手摁住瞎子,说,不会,他都习惯了呢。

    瞎子疼得实在难以忍受了,就在车子里跺脚,因此整个车子都颤抖起来。司机着急了,说,爷爷,你疼,就大声叫唤嘛,别这么跺我的车啊,你要把车楼子给我跺塌了,你修理啊!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刚一打开车门,瞎子一骨碌滚了下来,活像一条撒欢的猪崽,在地上打着滚儿,还用嘴巴去啃那地皮。医院的医生病人都围了上去,以为这人咋的了。当瞎子用脑袋砰砰地磕地的时候,大家被吓得哗啦一声退远了。我父亲上前摁住瞎子的手,冲我叫道,你快去叫医生来啊,这里的地是水泥地,比咱们秦村的那地硬实多了,他要磕死在这里咋办啊!

    来了几个医生,可是我父亲一松手擦汗,他们就摁不住,瞎子还要在地上打滚,啃地皮,用脑袋使劲磕,磕得鲜血直流还要磕。医生们都给吓住了,问这人怎么了。我父亲说他头疼,受不了这疼,想觅死呢。

    医生说这好办。大声跟一看热闹的护士说了句啥,那护士噔噔跑回去,又噔噔跑回来,手里多了支针管,她对着瞎子的胳膊就是一针。过了一阵子,瞎子绷得跟个铁疙瘩的身子开始软乎了,他哼哼唧唧躺在地上,不停地翻动着俩白眼珠子。

    瞎子的病很快就检查出来了。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瞎子的脑袋里,居然养着一条虫。瞎子的头疼,就是这条虫造成的。

    这是一条啥样子的虫呢?我告诉父亲,我在那个检查身体的电子屏上看见了,形状就跟一条蚯蚓样,不过比蚯蚓长,有一?多长,我看见它的时候,它还在里面游动呢。

    脑壳里怎么会长出条虫来呢?我父亲大惑不解,瞎子闷着个脑袋,看样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医生无法给出个理由。他们说,在脑袋里面发现虫子的,已经有很多例了,但是还没有发现过像这样长的,游动得这样快――这样有活力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虫是条公的,如果是母的,肯定已经繁衍出无数条小虫了。对于医生的这说法,我父亲表示不同意,他说为啥那就不可能是条母的呢?因为没有公的交配,这条母虫自然就生不了小虫。

    医生一拍脑袋,说,是啊,有道理啊。

    瞎子在一边听得烦了,闷声闷气地问,快说吧,怎么把这虫取出来吧。

    医生说,得在你脑袋上钻个洞,用镊子把那虫子捉出来。

    瞎子说,它在我脑壳里钻来钻去,你在这里钻洞,它跑到那边去了咋办?

    医生说,这的确是个问题,要研究。

    瞎子叹息一声,说,算了,就等它在里面吧,它已经把我的脑髓给搅和得稀里哗啦的了,你一钻洞,那脑髓还不从洞里淌出来?

    你要不把它弄出来,你的脑壳就会永远疼下去的。我父亲说。

    疼,疼,让它疼,疼习惯了,不疼不自在了!瞎子发气似的说道,走,回秦村去。

    这虫子在里面这么些年,它吃啥呀,是不是吃脑髓啊?我说,你还是等等,看看医生有啥稳妥的办法没有。

    医生想了想,说,没有办法,只有钻洞。

    给瞎子做完手术,已经是第二日的凌晨了。医生一共在瞎子的脑袋上钻了三个小窟窿眼儿,才把那虫子取出来。

    曼氏叠绦虫裂头蚴。医生说,对,就是这家伙,现在可以准确的说,就是这东西,曼氏叠绦虫裂头蚴。

    那虫子乳白色,跟一棵发育超级好的豆芽儿一样,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看起来很恶心。

    这家伙只在蛇身上寄生,是怎么跑到他脑子里去的呢?医生用镊子钳住那虫子,不停地摆弄着,最后把它装进一只瓶子里,说要好好研究研究。

    等医生离开过后,我把医生说的话跟瞎子重复了一遍,说那虫只在蛇身上有,咋的会跑到你脑壳里去呢?你是不是吃蛇了?

    瞎子翻动着白眼珠子,不理我。

    我还要问,父亲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我跟着他到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