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瞎子脑袋上钻了三个窟窿眼,捉出了那条虫子,但是瞎子的头疼病还是没有好,只是比以前消减了些。这已经让瞎子很满足了。思考许久,又研究了许久,我和父亲把意见归纳了一下,又去征求了医生的建议,最后还是决定把瞎子患癌症的事情跟他说说。

    瞎子听了后非常平静,想都没想,就说,回秦村。

    第56章

    父亲在临别前的一夜跟我说了很多话,其中许多是关于东鱼的。我建议父亲去看看东鱼,开初父亲答应了,还问我是不是应该买些啥东西去,我说一切都由我安排就是了。可是过了一会儿,父亲却不愿意去了,说东鱼已经是个老糊涂的人了,就算去了,说的也都是胡话,没意思。我见父亲的态度很坚决,不好硬劝他。

    他是个犯了错误的人,你还是少和他往来,对你没好处。父亲幽幽地说,他给你讲的那些,你最好少听,他是个连阴毒都拿他没办法的人――你就晓得他是个毒性有多大的家伙了!

    就在黎明的时候,父亲再次问了我和艾榕的事情,他说这些天他做梦梦见了很多不好的征兆,可能是要出事情了。我问父亲都梦见了啥,父亲却不答,只是很忧郁的样子。

    我依旧没敢给父亲说起艾榕的事情,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晓得如何开口。我不想父亲的心思老郁结在我和艾榕的事情上,就转换话题,问他回去过后咋办。

    能咋办呢?瞎子死了,好好把他埋了。至于我和你娘,还有秀,我们都老了,老了啥事情也就好办了。父亲轻叹一声,又淡然一笑,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有些事情,都想得开了,就算想不开,也看得淡了。

    父亲走的时候,交代了一件事情让我去给他办理。父亲说,以前秦村毒蛇横行,现在连只蛇皮也看不见了,全被人捉了去换钱――秦村十幢小洋楼,起码有九幢是抓蛇卖了修起的。当初还有人阻拦,说那些蛇是他们的祖先,可是到后来看见人家抓蛇发了财,自己也急着跟着干了。

    我父亲要让我给他办理一个特种养殖证书,他想要开办一个养蛇场。说秦村有人原来办了一个,被土镇去人给封了,还罚了款,说蛇是国家保护动物,只有办理特种养殖证书才可以养。

    我说你老都老了,还招啥蛇啊。父亲笑笑说,哪里是招蛇啊,是招财。

    送走父亲和瞎子,我去了水巷子。父亲来的那些天,我一有时间,就要到东鱼那里去一趟,东鱼的身体状况还是非常差,我想等送走了父亲和瞎子,就把他送进医院里,看他还能不能再捱些日子。我跟东鱼说了我的意思,东鱼却笑了,他说他挨不住了,晓得所剩时日不多,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

    我跟东鱼说了我父亲的事,他说他早就晓得我父亲是谁。我说你咋晓得呢?他从我身上的气味闻出来的。

    这让我很惊讶。

    东鱼说,你父亲就是那个吃虱子和蛤蚤的……呵呵,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那么厉害的人。你父亲吃得两片嘴唇都是红的,像喝了血的样子。

    我说你要见见我父亲么?

    他愿意来见我么?东鱼反问道。

    我说我问他了,他不来,他已经走了。

    他是不敢。东鱼说。

    我父亲原来一直很嫉恨你的,因为他喜欢一个女娃娃,但是那个女娃娃却喜欢你,这很让他伤心。我说,后来他弄明白你只对蛇女感冒时,就不嫉恨你了。

    女娃娃?哦,你不晓得的……你父亲跟你说过没说过那个女娃娃最后死了……被蛇咬死的事?东鱼问。

    我说他没有跟我提起过。

    那是他的秘密,是他和你祖父的秘密。东鱼吁了口气,说,但是我们晓得,我和蛇女。我们还是说说蛇女吧。

    我点点头。

    第57章

    我没想到在秦村还有那样的女人。东鱼说,我不晓得在她面前,秦村的那些男人是咋保持平静的。她就像是用玉石雕琢出来的一般,晶莹剔透,不着凡尘。当时你的祖父跟我说,说蛇女有毒,男人动不得。我不相信,我只是想,这天下的男人怕是没有谁抗拒得了蛇女的,但是要真的让男人去,恐怕又没谁愿意了,谁忍心啊,她看起来太完美了。

    我很奇怪秦村的人为啥会把那么美丽的女人叫蛇女,把她的母亲叫蛇姑。但是我很快就晓得了。那是我到的第二天的傍晚,我先是听见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我看见一群人抬着担架从蜿蜒的田埂上走过来。我问他们出了啥事情么。他们告诉我,木匠被蛇咬了,是五步蛇。

    我是晓得五步蛇的毒性的,说这不很危险么?他们说没问题,送到蛇女这里只要人还是活的,就没问题。

    我这才晓得,蛇女原来是蛇医。我想,她之所以被叫蛇女,应该是因为她能医治蛇毒吧。我跟着去了,我想晓得蛇女是咋医治五步蛇毒的。我发现蛇女的治疗手段十分诡异。

    被五步蛇咬了的是秦村有名的木匠,人称小木匠。小木匠躺在担架上已经昏迷,他的儿子和女人端端正正地跪在门板前,其余不相干的人,都被喊到了外面,我说让我留下看看吧。蛇女看了我一眼,指指角落里的一个蒲团,我忙过去规规矩矩坐下。

    蛇女关上房门,然后拿出三支香点燃,撮在手上,双目紧闭着,念念有词。正念着,蛇女的母亲――那被叫做蛇姑的老女人颤巍巍地端过来一碗清水放在蛇女面前,刚一搁下,蛇女的眼睛就睁开了。蛇女把香插在香炉上,垂着眼帘对着那碗清水默念了一阵,然后端起来,竖起一根指头在水碗上面划着,她一边划,一边念叨,并且开始围着小木匠和小木匠的妻儿兜圈子。一二三,蛇女兜了三圈。

    蛇女在小木匠身边蹲下,抬起他的头颅,将碗里的水灌进他嘴巴里。小木匠动了动。蛇女从香炉里抓起一把炉灰,在伤口上撒了些,剩余的摊在手板心里,对着小木匠的鼻孔,扑哧一声吹了进去。小木匠打了个激灵,呻吟了一声。

    好了。蛇女说,你们把他背回去吧。

    我们、我们想晓得,是谁咬了他。小木匠的女人说。

    都是自作自受啊。蛇女叹息一声,说,他是不是在西山被咬了的?

    是。小木匠的女人说,他看上了西山上的几根老柏树,想要砍下来搁在那里,等等给我们两个人打棺材。我们去了正砍着,不晓得从啥地方钻出条蛇来,直奔过去一下就咬住他,我们把它打死了,它都还不松口。

    那蛇是老木匠。蛇女说。

    这个老畜生,活着的时候不安生,死了也要作恶。小木匠的女人愤怒了,说,看我们回去不把他的坟头给扒拉了,把那几根烂骨头丢出来给狗啃!

    他认为他死得冤屈。蛇女说。

    小木匠的女人的泪水慢慢浸出了眼眶,她显得非常悲伤。抹了把泪水,她说,你不晓得,那个老畜生不是人!他不那样对我,我们咋会那样去对他呐……蛇女不吱声,只静静地看着她。

    小木匠女人号啕大哭起来,外面的人以为是小木匠咋的了才导致他的女人这么悲恸,要进来看,被蛇女挡住了。小木匠的女人哭了一阵子,抽抽搭搭说了在谁听来都会认为是无比屈辱和无比愤恨的事情。

    小木匠的父亲老木匠,是小木匠和小木匠女人合谋起来杀了的。听小木匠女人的讲述,这是一个因为乱伦引起的暗杀的故事。故事一点都不曲折。

    秦村背后的大山里生长着很多柏树,这里的柏树生长缓慢,别的地方一棵树十年就碗口粗了,而秦村的柏树二十年却还只有胳膊大。因为生长缓慢,所以木质就特别密实、坚韧。这样的木头,打家具费时,雕菩萨费工,却是做棺材的好料。

    秦村的老柏木做棺材,究竟好在哪里?有一年土镇修水库,挖出了一座老坟,老坟迄今起码也有五百年,叫人称奇的是里面的棺材竟然完好无损,油光鉴亮。这还不算,掀开棺材盖,尸体容颜依旧,栩栩如生。据说那棺木,就是出自秦村的老柏木。人们赞叹那老柏木好,更赞叹打棺材的工匠手艺好。

    方圆百里,唯一能用老柏木打出那样棺材的工匠,现在只有一人,这人就在秦村,人称老木匠。老木匠原本是有姓有名的,由于手艺太好,大家都只记得了他的手艺,反倒把名字给忘记了。不过也没关系,一说老木匠,谁都晓得说的是他。

    老木匠打棺材的手艺是祖传的,到他这一辈,已不知传了多少代。老木匠承袭祖法,打棺材只用秦村的老柏木,像楠木檀香木核桃木香樟木……均入不了他的眼,要让他用这些木料打棺材,无论你给好多报酬,他都是不屑一顾的。他看重的只有秦村的老柏木。打好棺材后,老木匠只收一半的钱,另一半,等到半年后再给。主人家豪爽,要一次给净,但是老木匠不依。老木匠将一块新鲜猪肉放进棺材里,说,半年过后,如果里面的猪肉没有腐烂,没有臭,你再给那另外一半钱。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