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僵硬而且冰凉。

    小颜倒了杯热水,要往我嘴里喂,但是我却张不开嘴,水弄了我一身。小颜噙了一口,用舌头启开我的嘴唇,然后把水喂到我嘴里……我终于缓了过来,感觉人很虚脱。

    小颜抚摩着我的身体,两眼泪光。

    你吓着我了。小颜说,你真的吓着我了。

    我抓过她的手,捏了捏,又松开。

    我爱你,你晓得么?小颜亲了我一口,在我嘴唇上留下一抹湿漉漉的温热。以前我觉得要想拥有你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有家室,有艾榕,但是现在……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艾榕已经不再是那个艾榕了,她疯了……不。我说,感觉到两行泪水滚落出来,像两条滚烫的虫子,在脸上爬行着。因为泪水迷糊了双眼,我看不清楚小颜凑过来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依偎着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晓得我在小颜心里的位置。小颜跟我说过,她和牛警官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牛警官对她百依百顺,像呵护一朵花儿一样呵护她,但是她对牛警官却总是没有感觉。小颜说过,她说她曾经想过,要好好爱牛警官,好好地跟他培育出一个硕大的爱情出来,但是很艰难,她跟牛警官在一起的时候,老想着我,有一回,她甚至在床上喊错了名字。她说自己不止一次地想要离开牛警官,但是牛警官对她的那份真情和关爱却让她难以启齿。

    为啥?小颜努力让自己颤抖的身子镇静下来,但是她的声音却颤抖起来了,未必真的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么?

    就在此时,小颜的电话响了。小颜看了号码,把电话放在一边。电话继续响着,小颜走到一旁,开始抑制情绪,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拿起电话,说,喂。

    电话是牛警官打来的。牛警官嗓门很大,听得出来他很兴奋,他问小颜在啥地方,小颜正要做撒谎的准备,就听见牛警官说,我晓得你在那里,你跟他说一声,说我感谢他,要不是他,我还真破不了那个案子。小颜啊啊地应。牛警官说,一切证据都已经表明,他是凶手。小颜说祝贺你,你成功了。牛警官哈哈笑起来,突然止住笑,顿了顿,说,小颜,如果没有你,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爱你,以我的荣耀和生命证明!

    电话早已挂了,但是小颜却还拿着电话,僵直在那里。好一阵才放下电话,拿过包,把电话装进包里,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看着她。

    小颜整理得很缓慢,最后把包挎上,却并不急着离开,她似乎在期待啥。我清楚,她期待的是一声我的话语。只要我说你留下吧,她就一定会留下,义无反顾地跟我在一起。我没吱声。小颜低着头,慢慢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顺手关上。

    我听见高跟鞋叩击楼梯的声响,很急促。

    第68章

    艰难地踏过那片废墟,前往东鱼的小院。小院已经不能称其为小院了,因为四面的围墙已经被扒掉了,袒露出两间破屋,毫无遮拦。在靠近东鱼的房屋附近,还有一处房屋,因为那处房屋的存在,东鱼的房屋并不显得孤单。但是一辆如同一座山般高大的铲车正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接近那处房屋。房屋的主人站得远远的,表情复杂地仰望着铲车,看着他们曾经的居所。铲车冒着黑烟,呜呜吼叫着,向那在风雨中飘摇了不晓得多少年的破屋冲了过去。只听得一声轰响,一团尘土炸开,升腾,卷动,将东鱼的房屋吞没。尘埃落定,铲车远去,东鱼他那两间破烂不堪的房屋,像一个飘摇在寒风中无家可归的可怜的老乞丐。

    见了我,东鱼笑了,说,我正想你呢。

    我说谁把院墙扒了的。

    他们,刚刚走。东鱼说。

    我上前看见他一脸的尘土,想要给他找点水来洗洗,但是水已经断了,我拉了灯开关,灯也没亮。我说,这下咋办?水也没了,电也没了,我看你还是搬走吧,搬到他们说的过渡房那里去……不用了。东鱼说,水电是我让他们断了,围墙也是我让他们扒了的。我还让他们明天继续来扒房子。

    我愣愣地看着东鱼,问,啥意思啊?

    我就要走了。东鱼说,我就担心你不来,要不是等你,我就让他们把我送走了。

    送到啥地方去?我问。

    殡仪馆啊。东鱼笑着说,他们来急着要拆房子,我说你们别急,我要不等个人,你们现在就可以把我送走,送到殡仪馆去,然后回来再拆。他们说我在说胡话,要不就是说疯话。我咋会说胡话说疯话呢?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认为我是在说胡话疯话吗?

    我笑说,你以前没说,但是开始说了。

    我等你来,就是为了把后来的事情告诉你。东鱼说,我真担心你不来啊,你要不来,后来的事情,就再没有人晓得了……你坐下吧,将就坐下吧,听我把后来的事情跟你讲完。

    我说我得去找点水,你看看你,一脸的土――都是他们刚才拆围墙的时候弄的。东鱼说,你不要去弄啥水了,你有现在花这工夫,还不如等把我送到殡仪馆的时候,再给我弄。咱们得珍惜时间,时间不多了,我怕讲不完……我笑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东鱼正色说。

    我说要是你明天死不了,怕只好去那过渡房住了。要不,去医院也行。

    我怕是活不到明天的。东鱼显得有些兴奋,好像他马上就要启程远行去一个美丽的地方。

    我说好吧,我听你讲。你开始吧。

    我得感谢你祖父。东鱼说,如果不是你祖父的那一把火,我接近蛇女,可能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第69章

    东鱼说,房屋被烧,母亲接着又死了,蛇女开始变得非常急躁和愤怒。我晓得她是想要找你的祖父报仇,一天傍晚,我发现屋子里的菜刀不见了,那把菜刀还是你祖父送给我的呢。我问蛇女,是不是她拿去了我的菜刀,她说没有。但是我很容易地就从她住的那间屋子里找了出来,那把菜刀磨得很锋利,明晃晃的。我问她要干啥,她不说。我说你不说我也晓得,你是不是想杀人,想报仇?她说是。我说这还不简单么?我帮你。于是我要她呆在三清观里,关好房门,睡觉警觉一点,然后我就先去了土镇,又去了爱城,玩了一圈过后回来,你祖父就死了。

    回来我跟蛇女说,你的仇我已经报了。蛇女恨恨地说,还没有。我说他不是已经死了么?你还有谁个仇家?蛇女说,秦村的人都是她的仇家,只有秦村的人死绝了,她的仇才算报了。蛇女告诉我,她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是个啥样子,但是秦村人的丑恶让她感到寒心。蛇女说秦村的人个个都是毒蛇,活在世上的时候是毒蛇,死了也变成了毒蛇,他们的心甚至比毒蛇还要狠毒阴险。毒蛇这东西,只要你不去伤害惊扰它,它咋会主动出来伤人?但是秦村的人不一样,他们成天想的就是咋样子害人。蛇女说,秦村的人早就盼望她和她母亲死了,就算老书记不放火烧她们,还会有其他人的,秦村的人都希望她们早点死去。我说这咋个可能呢,你不是救过他们很多人么?蛇女惨淡一笑,说,我们晓得的事情太多了。

    蛇女告诉我说,生死轮回,这人都是由畜生变过来的。有些上辈子是猪,有些上辈子是牛,有些上辈子是狗,有些上辈子是妾蚂,是长鱼……虽然他们这辈子成了人,但是这人却分富贵贫弱贱五等,如果上辈子做畜生的时候积了德,做人的时候就会衣食无忧,就能享福。如果上辈子没积德,做的尽是些坏事,等做人的时候就会遭罪。不过不管好人坏人,都免不了一死。等着死了,就又转回去做畜生。有些人在死前恩怨情仇未了的,到做了畜生的时候都还惦记着,一恩一怨,总有相报的时候。我们老爱说的一句话,蛇行千里,不伤无辜。在这秦村,凡是被蛇咬了的,都是有因由的。赵四老婆在上茅坑的时候,被五步蛇咬了下阴,那是她造谣生事,害了人性命。李家二媳妇是个很本分的女人,和赵四老婆一般年纪,两人本来关系好得很,但是那赵四老婆却嫉妒李家二媳妇买起了金镯子,就放了谣言出去,说那李家二媳妇不守妇道,是个荡妇,跟村里的这个那个有染。这话如果就这么放出去,是谁也不会相信的。但是这赵四老婆却太歹毒了。那李家二媳妇之前生娃娃,赵四老婆去陪侍过,看见下阴上面有三颗痣,她就把这三颗痣放在那谣言里,给村里那些鳏人懒汉们点好处,让他们去传那谣言。有三颗痣的谣言就像被安了钢的刀子,变得锋利无比。李家二娃子开始并不相信那传言,但是听见三颗痣的说法,回去揪了婆娘裤子一看,马上就信以为真。李家二媳妇是有口难辩,就一根绳子把自己挂了起来。

    咬那赵四老婆的五步蛇,就是李家二媳妇?我问。

    蛇女却不直接回答,她说,那赵四老婆虽然保住了条性命,但是那下阴却溃烂得成了一个提不起来的烂西瓜,成天滴沥又腥又臭的血水。李家二娃子晓得都是赵四老婆搞的鬼,自己冤枉了自己老婆过后,又悔又恨,找到赵四老婆讨说法,赵四花了五十担黄谷,才算搁平了这件事。还有王牛贩子。这王牛贩子虽是秦村人,但是一年有多半年的时间却不住在秦村,他在外面贩牛。这年的初冬,他竟然被一条我都不认识的蛇咬了。他回家睡觉,刚钻进被窝,就被那蛇咬了。那蛇咬的不是地方,和赵四老婆被咬的地方一样,也是下阴。我搁不下面子,没给他治,是我娘给他治的。我娘到底见多识光,她一看,就晓得了那蛇的来路――那蛇是从几百里外的一个地方赶过来的,它因为太瘦弱,咬了王牛贩子过后,自己就死了。一条蛇为啥拼着性命这么远跑来咬人,里面必定是有因由的。我娘晓得原因。王牛贩子是犯了花案。一天早晨,王牛贩子趁着天凉赶牛,走到一处山坡,他停息下来缓气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女娃子牧鹅。那女娃子模样生得很俊俏,王牛贩子一见就起了歹心。他四处看看没人,就上前摁住那女娃子,那女娃子要喊叫,王牛贩子赶紧捂住人家嘴巴。等他做完了坏事起来,发现那女娃子已经没了气息。王牛贩子只道天不知,地不知,他哪里想得到,那女娃子会变了一条蛇来找他……王牛贩子死了么?我问。

    就是在村子里爬来爬去的那个瘫子。蛇女说,我娘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但是他的下半身却瘫了……我说我算是明白了这秦村为啥毒蛇这么多了。

    这秦村的人看起来个个和和善善,人五人六,其实全是一村畜生,一群恶毒凶狠的畜生……蛇女说,秦村是个畜生村。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要不,他们早晚会把你害了!

    我说我不怕,就算怕,我也不会走的。

    蛇女看着我。我说,我要是走了,你咋办?把你一个人放在一个畜生遍地的村庄里,我不放心。

    蛇女一听,顿时泪流满面。

    这个晚上,我跟蛇女说了很多话。我说了我家的遭遇,说我原本是应该去留洋的,说了我父亲和母亲的死……但是我独独没有说我和潘雪莲的事情。蛇女的话说得不是很多,她只是不停地叹息。我问她为啥叹息,她愁容满面,却不回答。

    自从老书记死了过后,那些娃娃们也少有来上学的了,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四个学生,其中有两个是傻子,还有两个是为了贪图我的钱来的,我花钱让他们一个给我拣柴禾,一个给我去道观下面的水井里提水。但是我依然上课,而且上得非常高兴,因为我新收了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就是蛇女。因为冬天到了,我的课堂没有设在教室里,而是设在火塘边。旺旺的火堆旁边,围坐着我和蛇女,还有两个傻子,那两个为了挣我的钱的娃娃,在干完事情过后,也会围过来,他们一边等着火塘里的洋芋,一边等我给他们拿报酬。

    火塘里的洋芋冒着扑鼻的香气,逗得那两个傻子不停地抽着鼻子,眼珠子瞪得就像要掉进火堆里去了。我拿着一截小树棍,在灰堆上教蛇女写字。蛇女眼睛瞅着灰堆上的字,跟我一声一声地念,手却不闲着,她在为我做鞋子。蛇女的记性很好,用不了几遍,就认得了。我跟她说她是我所教过的最好最聪明的学生,她不相信,我赌咒说绝对是真话,她就不好意思了,埋着头吃吃地笑。笑过了,又要我教她新的字。她要我教她啥,她会要求我。她说,你教我“爱城”吧。我就在灰堆上写下“爱城”两字,让她跟着我读两遍,说,“爱――城”,她就跟着读“爱――城”。我说,“爱”,“爱情”的“爱”,“爱人”的“爱”。蛇女犹豫了一下,说“爱”,“爱城”的“爱”……教一阵子,我就得将那快要扑进火堆里的傻子揪到一边,抓起一把冷灰,给他们抹去鼻涕和哈喇子。然后从灰堆里掏出那已经焦黄了的洋芋,给傻子一人两个,再给那两个帮我拣柴打水的娃娃每人两个,如果口袋里有零钱,就给他们,如果没有,就吩咐他们明天来拿。几个娃娃捧着滚烫的洋芋,嘴巴里呼哧呼哧吹着凉气,离开了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