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努力学习你,按照你教我的在做,做节目要爱憎分明,目的性强地弘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小颜说。

    我说我晓得,你要我咋的?你要我凭空捏造李一树的坏话是不是?可是他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个好人!形象文弱,内心善良,有责任感,对得起朋友,你要让我帮你实现大家都恨李一树的目的,你得给我理由啊!就说他杀了人,他咋杀的?为啥要杀?你的提问分明就是来跟我探讨的嘛,一切未知,我只有阐明我的想法。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完完全全就是个恶魔,彻彻底底的是个变态!小颜说我冷笑起来,说,那么你总得先让我晓得这些啊!你不告诉我这些,把我蒙在鼓里提问题,这不摆明了是要我猜谜么?既然如此,你找到我采访个屁啊!

    小颜噙着眼泪,说,我接受你的批评。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案件正在侦破中,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是他告诉了你。我叹了口气,说,接着开始吧。

    第77章

    与其说小颜采访我,倒不如说我在采访她。小颜告诉了我整个案子的破获过程,让我感觉简直就是在听一部异想天开者编撰的评书。

    小颜采访完了,牛警官才来,这些天他很忙,正在接受各方面的表彰和嘉奖,他是破获碎尸案的功臣,英雄,如果不是他,碎尸案就成了无头案。但是没有我,牛警官也只是牛警官,也成不了如今风光无限的家喻户晓的英雄和功臣。

    那天在陆家渔场,也就是牛警官的三舅那里,因为李一树突然来到的长篇累牍的话语,和他的那本自费出版的小说,因为我的无聊,与小颜和牛警官聊起了李一树的爱情故事。没想到这个故事让牛警官记忆深刻,尤其是李一树的爱情故事的结尾,郁郁寡欢,从此未婚。――这让牛警官想到了他的母亲。

    牛警官在八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生病去世了。在牛警官幼年的记忆里,父亲得病的时间很长,他有的关于父亲的第一个记忆,就是父亲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在那个记忆里,好像床沿上还坐着个男人,那个男人一直在跟父亲说话。那个男人还出现在关于母亲的第一个记忆里,那个男人搂着母亲,他们好像在哭泣,他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眼前的母亲,和那个男人的背影,母亲突然发现了他,变得惊恐万状,她推开那个男人……后来父亲的病有了好转,可以下地了,可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了。但是父亲没有活出那个冬季,他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母亲哭得很厉害,尖利的哭声将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漫天飞舞。

    埋葬父亲,母亲找来锯子,木板,锤子,还有钉子,然后看着他,问他会栽钉子么?牛警官茫然地点点头。母亲说好。母亲将那些木板桁架起来,挡在窗户上,让他站在凳子上往木板上栽钉子,指挥他向左,向右。他和母亲忙碌了一整个白天,终于将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板封挡起来,加固起来。看着母亲坐在那里气喘吁吁的样子,看着她的惶恐的表情,牛警官隐约感觉到,他们将可能遭受到可怕的攻击,躲在这个堡垒似的家中不要出去将是避免伤害的唯一办法。

    牛警官记得,小时候老是有人上门来,母亲给他们开门的时候总是要先问清楚是哪个,有啥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门。白天的时候大都是村里的女人,来的目的是为了劝说母亲再嫁,他们总是在还没开口之前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来塞给自己,让自己出去玩,但是牛警官从来不肯要那些东西,尽管嘴馋得要命,心里想吃那些糖果都快想死了。牛警官不肯离开母亲的怀抱,母亲也不肯让他离开,她冷冰冰地跟那些女人们说,有啥事情么?你们说吧。于是那些女人开始夸奖人,不同的女人夸奖不同的人,说那人有多能干,家里又没负担,粮食有盈余,户头有存款。母亲很不厌烦地听着这些,眉头紧锁,一脸的厌恶,等到这些女人说完,母亲起身,冰凉凉的语气,说,你们的好意我都领了,只是从今往后,不要再跟我提说这些。你这是何苦呢?何苦要一个人硬撑着呢?那些女人再被母亲赶出家门的时候总是会歇斯底里地这么叫喊。

    晚上来的大都是男人,这些男人像窃贼一样,老是想要往他们家里钻。牛警官记得,那时候母亲每到晚上,她的怀里都要掖着把菜刀。下午的时候母亲就开始磨刀,嗬嗬,嗬嗬,到傍晚的时候,菜刀泛出银色的光芒,粼粼闪闪,鱼儿一样,似乎只要一听到水声,就要跳跃起来。那些深夜来访的男人无一例外地被母亲拒在门外。有一回一个男人胆敢往屋子里闯,母亲怀里的刀子一蹦就出来了,像条欢快的鲤鱼,直往那个男人身上扑闪,那个男人大叫一声,吓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他们的家。但是那些男人们却不死心,他们像狗一样,像老鼠一样,像猫一样,像蝙蝠一样,老是趁着夜色在他们家的房前屋后游荡,猫叫春似的叫唤着母亲的名字。

    惨白的灯光下,母亲的面孔冰冷,泛着金属的光泽。她就那么坐在灯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牛警官后来大了,有母亲那么高了。母亲送给他的成年礼物是一支枪,火药枪。也不晓得母亲是哪里搞到这支枪的,还有火药,铁砂。母亲手把手地教会他填装弹药。那是一个黄昏,母亲教得很仔细,他也学得很认真。暮色和炊烟慢慢将整个村庄笼罩,母亲让他站在门口,瞄准对面树上的一个老鸹窝放枪。他不敢,手像面条一样软,两腿直哆嗦。母亲站在身后,说,放。他勾动了扳机,引药嗤嗤地响,然后一道火光从枪口喷出,他差点跌坐在地上,巨大的轰响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叫。牛警官回过头,看见母亲正在他的身后,一双粗大的手撑着他。母亲微笑着,鼓励的眼神,说,来,咱们再放。

    那天从傍晚开始,他和母亲一遍遍地装药,一遍遍地放枪,一直放到深夜。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没有男人们来访,那些老鼠,那些猫,那些蝙蝠和狗,都在这个夜晚死去了。

    这样的生活他和母亲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六年后,他考取了警校,成为现在的牛警官。拿到通知书那天,母亲搂着他,像捧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亲他,叫他的名字,叫他死去的父亲的名字,然后像亲吻婴儿一样亲吻他。就在他要去学校报名的前夜,母亲和他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说是长谈,其实并没有几句话。

    母亲拿出一个铁皮盒子,说,娃,娘晓得你读的是国家的书,不要钱,娘还是给你准备了些,这是这么些年娘积攒的。牛警官捧过铁皮盒子。母亲又说,你马上就是警察了,专门抓坏人,抓那些害人的人,不要手软,要惩办他们,给死去的人,冤屈的人一个交代。牛警官说我记得,我会的。母亲又说,你是不是还记得,以前有个男人,老在咱们家走动?牛警官说是的,我记不得他的脸,我只记得他的背影。母亲说,那是你娘的相好,你爹得病那年认识的,他是个医生。牛警官看着母亲,有些精神恍惚。母亲又说,你爹是我害死的,我跟那个医生要的药,喂你爹吃下的,我对不起他。牛警官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母亲说,你大了,现在国家管你,将来给国家办事,娘也放心了,我也该跟你爹去了。说完母亲就倒地了,开始吐血,抽搐,然后勾成一团,怕冷似的浑身哆嗦。牛警官把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告诉他最后一句话是,血债血偿,我用一命抵你爹一命,下了地,我还跟他做夫妻,好好侍奉他,做个好女人……母亲跟牛警官谈的话,一直埋藏在他的心里。村里人都感叹牛警官的母亲伟大,说她在丈夫死的时候心就死了,这么些年一面抚养独子,一面守节,已经很不容易了。儿子成人了,读书出来就该跟着享福了,她却为了免除儿子的后顾之忧,让他专心学业,自己了断,追随亡夫……小颜说,这些话,是她答应嫁给牛警官,牛警官才跟她讲的。

    你答应嫁给牛警官了?我问。

    小颜点点头,说,答应他过后,我才猛然感觉到我是多么幸福。

    李一树的爱情故事让牛警官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突然对李一树这个人感兴趣得很,想晓得有关他的一切事情。冥冥中,牛警官感觉到李一树和自己有某种联系,究竟是那种联系,牛警官隐约觉得答案就藏匿在某个显眼的地方,似乎只要自己灵光一闪,就会发现。牛警官从李一树的那本小说集子《阳光下的爱情》找到了线索,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从《阳光下的爱情》里的《爱城表演》找到了线索。牛警官根本就不懂文学,更不懂小说。但是他却从这篇怀念亡妻的爱情小说里看出了隐藏在其中的其他东西。

    牛警官分析说,第一,这是一篇爱情小说,为啥偏偏取一个“爱城表演”的名字?为啥不取一个“爱城爱情”,或者“爱城之恋”?

    “表演”这个词汇,牛警官专门去查了词典:1戏剧、舞蹈、杂技等的演出。亦指把情节或技艺表现出来。2指做示范性的动作。3谓做事不真实,好像演戏一样。

    ――这样的意思,李一树不可能不清楚。

    第二,李一树的这篇小说里有一段描写屠夫卖肉的,说他在最贫困的时候,时常站在屠夫的肉摊子跟前看人家卖肉,看人家是咋的把一条猪慢慢地轻松地划成块划成条,剜成疙瘩,出售向四面八方。有肉吃的人真幸福。李一树似乎对屠夫卖肉很感兴趣,因为他的描写很详细,足足有三个段落。

    第三,李一树还在这篇小说里有一段关于他少年记忆的描写,说他在少年的时候在路边发现了一条人腿,乌黑色,但是很光洁,没有蝇蚊,也没有蛆虫,他看着那段腿,没有恐惧,好长时间,直到伙伴在远处喊他。这一段描写,应该和这个爱情小说没有必然的联系,也就是说,完全可以不要这一段,连画蛇添足的意义都没有。但是李一树为什么要写上这一段呢?

    牛警官用了很多时间来阅读李一树的这本《阳光下的爱情》,其中这篇《爱城表演》,他都可以背诵下来了。

    牛警官终于明白了这个李一树的在哪个方面与自己有联系。他将自己关在警察局的办公室里,把八年前的那件碎尸案和刚刚发生的这起碎尸案的所有案卷全部摆上案头,像阅读李一树的小说那样彻夜阅读,感觉里头的文字,标点……在一个凌晨,牛警官猛然发觉,自己竟然是个刑事侦察的天才。

    牛警官对自己的发现秘不示人,他主要是怕引起同事们的笑话,他要悄悄进行,等待查找到充分证据的时候,才叫大家大吃一惊。

    第78章

    牛警官带了一束鲜花,要献给东鱼,当我说炉子还没修好后,牛警官又把鲜花放回车里去了。他问殡仪馆的人,炉子大概啥时候可以修好,人家告诉他,最晚也得明天。牛警官看着小颜,说那好,我们明天再来送他。

    根据小颜的安排,我和牛警官得有一场谈话的镜头。这场谈话的镜头是为了再现那天牛警官把我拽进一家小酒馆谈文学的场景。拍摄地点安排在殡仪馆的食堂里,摆了些酒,还请师傅帮忙炒了两个菜,我们弄了杯子倒酒喝。我喝的是酒,牛警官喝的是矿泉水,他说不能喝酒,这些天事情确实太多。矿泉水的颜色不像啤酒,炒菜的师傅说这好办,他拿了壶醋来,滴了几滴在杯子里,颜色接近了。于是牛警官端起杯子,跟我碰杯,喝。他很享受这一切,完全没有那天找到的我的时候的那种憔悴和焦灼神情,一切都像是功成名就了似的安然,压抑不住的兴奋,愉悦。小颜提醒他说,你应该注意一下你的表情,你现在不应该是这种表情,你还处在困惑中,就像被围困的士兵一样,很想找到一个突围的口子,清楚吗?牛警官说清楚了。旁边那个炒菜的师傅笑起来,说,真像是在拍戏,我见过拍戏,我当兵那阵,我还当过角色呢,扮演了个匪兵,枪一响我就倒了,他们把搅烂的西红柿浆抹了我一脸。小颜正色道,无关的人请出去,无关的人请出去。

    牛警官说,其实李一树的事情,根本就和你那天在渔场给我讲的不是一回事。

    我说究竟咋回事。

    李一树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牛警官说,八年前的那具碎尸,身体许多部位都有伤痕,陈旧的伤痕,有牙齿咬了的,有鞭子抽了的,还有刀子划了的,此外还有许多,无法判断究竟是哪种行为采用哪种器具造成的。因此我们的刑侦人员在调查的时候,总是把目标锁定那些曾经有过暴力犯罪纪录的人,结果很明显,枉然。

    牛警官说,通过他的暗中调查,发现八年前李一树的妻子失踪时间,与发现碎尸的时间基本吻合,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发现,有两种可能,要么偶然,要么必然。牛警官随即对那段时间李一树遗留下的所有资料进行调查,他调查出在那段时间的某一个月中,李一树家的电费比平常要高出两倍,同样高出两倍的还有他家的液化气用量。然后牛警官又调查出八年后碎尸出现这个月李一树家的用电和液化气用量,居然又是比平常高出两倍多。这是为啥?牛警官把这个重大发现和他的一些猜测越级汇报给了爱城公安局局长,局长高度重视,成立了一个由牛警官负责的秘密调查组。调查组只对爱城公安局局长负责,行使一切可以行使的特权。牛警官大约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他几乎完全不睡觉,先是秘密进入了李一树家,运用最先进的刑侦技术,查找线索。他们只找到了一些毛发,这些毛发卡在盥洗间的水漏里。经过dna鉴定,这些毛发共分有十八组,其中两组与八年前那具碎尸和八年后的这具碎尸比对吻合。

    完全可以肯定了,凶手就是李一树了。但是为了钉死他,牛警官又采取了下一步行动,他开启了李一树家通往化粪池的地下通道,从里头提取几块骨头碎片,骨头已经钙质酥化,经过技术鉴定,可以确定这些骨头出自人身,是头骨。爱城公安局局长是第二晓得这个喜讯的,第一个是小颜。牛警官说,你不是找不到节目线索吗?我跟你说一个,做出来肯定比茶坪那个精彩一万倍。

    爱城公安局局长听说了消息后,高兴得直骂娘。牛警官问他是不是可以宣传一下,局长说好得很,前后两起案子等于是两团大粪,一团糊在我们爱城的警察们左脑门,一团糊在右脑门,丢脸不说,还恶心,还臭!妈妈的,都叫人活不下去了。局长要下令立即抓人,牛警官说既然要宣传,就应该把戏份做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深得局长赞赏,局长说,妈妈的,你不仅是个刑侦天才,还是个导演天才呢。牛警官说,这主意是我女朋友出的。局长脸一下子黑了。牛警官赶紧说,如果不是她,这案子我还破不了呢,她是电视台的主持人,疾恶如仇,对咱们警察很有感情。局长说好,这事情要当作一场战役来打,赶紧把电视台的台长找来,制定作战方案,所有参战人员,必须签字,确保不得泄密。

    我说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颜就去采访李一树了,跟他谈他的《阳光下的爱情》和《爱城表演》,谈他的生活经历和创作历程,谈他咋看待爱情和家庭……小颜在一边插话说,他还谈到了你,有很大篇幅。

    我说他都谈了我些啥。

    回头我刻录成碟子给你,值得你一看。小颜的神情意味深长。

    再后来,小颜把节目做完了,他的表演也就完成了,该收场了。牛警官说,我就像拣一团狗粪似的,把他丢进了看守所,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连狡辩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对我心服口服。

    昨天晚上我刚对他完成了最后的采访。小颜说,他还谈起了你。

    我说好,你也给我刻成碟子吧。

    根据小颜的安排,我和牛警官还完成了一段林荫道上散步的场景,我们边走边谈,然后我们还握手,我出画面,牛警官继续留在那里。在后来的电视节目里,我看到了这一段,牛警官留在林荫道上,他的表情凝重,似乎陷入了非常深沉的思索中,然后镜头拉开,画面随着他深邃的目光渐渐变远,变大……牛警官和小颜匆忙走了,他们决定明天早上一大早再来。小颜说,今天晚上就可以把后面的节目全部做完,明天就完全没事了,可以轻松了。牛警官说他还要去接待一下上头来的人,他说案子破了,以为该轻松了,谁晓得案子破了后的日子,居然比案子没破的时候还要难过。话虽如此说,牛警官的声调里还是压抑不住得意。

    不断还有悲伤的人群带着尸体往殡仪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