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可能?”

    “离开案发现场后,我们在隔壁的六一六房间待了一会儿,那个房间和案发现场六一八房间房型一模一样,却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夕阳照不过来。”见没有人开口询问,赵知奇继续往下说道,“想想也是,那束夕阳之所以能笔直得像一把枪似的扎进房间,是因为它就是从远处两栋建筑之间透过来的。换了房间,角度不对,自然就照不过去了。吴家元之所以执着地一直住在六一八房间,被害那天还带了六面梳妆镜过去,我想一切的起因,就是那束光吧。”

    “这……有什么关系吗?”沈冰月忍不住问道。

    “镜子除了能照出物体的样子,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反射。现场那六面梳妆镜,大小、高度、角度都不一样,其中有一面还是具有放大功能的凸面镜。如果它们摆放得当,会让光束互相反射、折射,最终以某个特定的角度在凸面镜中聚焦,投射到房间内某个位置。”

    “某个位置……难道说……”唐警官似乎明白过来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对,就是水喷淋系统!”赵知奇点点头,“我们小时候上学时都做过一个实验吧,用凹面镜或凸面镜把阳光聚焦到一点,会使温度升高,甚至让一张纸燃烧。那道像长枪一样射入六一八房间的光束,通过多面镜子的折射,最终改变路径,会更加集中猛烈地扎向水喷淋系统。唐警官说过,酒店里的水喷淋系统上有温度探测仪,只要室内达到了一定温度,就算房间里没有烟雾,也会启动水喷淋系统。唐警官忘记那个温度值究竟是六十度还是七十度了,但不管怎样,能让纸燃烧起来,温度肯定超过了这个值。这就是当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夸张猜想——吴家元在下午带六面梳妆镜到六一八房间,是为了启动水喷淋系统!”

    “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房间里喷水,这是什么理由啊。”沈冰月一脸不可思议。

    “喷水不是终极目的,而是一个必要条件。”赵知奇说道,“想到这个夸张的可能后,我再也无法把它放弃,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道具,我越来越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回家后我查找了一些资料,光、水、镜子、凸透镜、玻璃……结果,一个在本案中屡次出现的词渐渐浮现了出来——彩虹。”

    “彩虹、彩虹楼、宋彩虹……”沈冰月喃喃数着这几天听到的和彩虹有关的词。

    “酒店叫花园酒店,但很奇怪,楼的名字却是彩虹、太阳这些词。正常来说不应该是郁金香楼、玫瑰楼之类的吗?虽然对外宣传将建筑外体砖墙刷成彩虹的颜色是模仿夏威夷的某个著名酒店,但是不是其实另有深意呢。当我想明白梳妆镜的作用后,这个小小的疑思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某一时刻、在这幢楼的某个特定房间,能看到彩虹,这才是吴家元把它命名成彩虹楼的原因。

    “我们看到的彩虹是阳光经由雨后空中无数小水滴的色散和折射后产生的自然现象,知道了原理,只要调整好角度,就能利用同样可以造成色散的三棱镜或者一面镜子加一盆水,甚至只是装在玻璃杯中的水,人为地造出彩虹。那天在蒙面作家家里,我都在肥皂泡上看到彩虹了。我们再来看这个案发现场,利用多面镜子进行折射和反射启动水喷淋系统,房间里就会有无数水滴。加上视野开阔的大落地窗,是否可以把整个房间当成一个巨大的水滴。吴家元在打造这个酒店的时候一定策划了很久,为了能在这个房间里看到漂亮巨大的彩虹。就像岛田庄司笔下的人物为了一个人而特意在某地建造一幢倾斜的屋子,吴家元则为了一个人,打造出了这个花园酒店!”

    沈冰月注意到一直没说话的丁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看来在赵知奇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说到这里,吴家元关窗的理由也就显而易见了。他从来就没想过揭发凶手的身份,就像十五年前一样,他没有选择去恨那个叫宋彩虹的人。相反,他为了完成约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关上了窗户。不让光的线路发生任何微小的改变,来破坏他想要让你看到的彩虹。”

    赵知奇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为谁悲哀。

    “我那天在酒店楼下的推理没有错,房间里没有第三者,窗户是吴家元自己关的,唯一进入过房间的人就是你,丁蕊。我在《凶手大概就是你吧》的前勒口上印了你的照片,虽然过了十五年,但吴家元还是认出了你。本以为可以给你一个惊喜,但没想到,他用来制造彩虹的道具,成了你杀人的凶器。蒙面作家说得没错,我们一直都不明白过去的重要性。正是过去的你,才有了今天的吴家元,也正因为过去的吴家元,你才能成为今天的你。”

    听完这番话,丁蕊并没有反驳,她的双眼无神地下垂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太傻了。我还以为他是来找我报仇的呢……我好不容易成了名人,可以赚钱了,怎么能因为他就……”

    “唐警官,我有一个请求。”赵知奇不再看丁蕊,而是转头问唐警官。

    “你说。”

    “抓丁蕊回去前,让她再去一下花园酒店吧。毕竟那个酒店是为了她而建造的,吴家元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生前最后的愿望我们还能满足。”

    “让丁蕊看一下吴家元为她打造的彩虹,对吧?”唐警官看了一眼丁蕊,“好,应该没问题。”

    丁蕊缓缓抬起头,对唐警官露出一个寂寞的笑容。

    “不用了,唐警官。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彩虹。”

    这时江彬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他从托盘上拿下一杯咖啡,放在了丁蕊面前,这次他做了一个新的拉花。白色的奶泡打底,两颗瓜子点缀其上,瓜子下方,是一红一绿两道紧挨着的弧线。很显然,不是普通的植物或花卉图案。

    “这是……一个笑脸吗?”丁蕊略显疑惑地抬头看着江彬,“是嘲笑还是安慰?”

    江彬冲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用的是抹茶粉和樱花粉。”

    就在丁蕊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一旁的赵知奇伸手抓住杯子把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两道带着春天色彩的弧线变为向下弯曲,而那两颗瓜子在这道圆弧下方,像两颗正在下落的雨滴。

    丁蕊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是彩虹。她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拿起来喝,而是表情古怪地侧过身,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化妆包。

    “我想去洗手间补一下妆。”

    “我陪你去。”唐警官警惕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撑在桌子上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按住了。

    “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赵知奇温柔地说道。

    丁蕊离开后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沈冰月总结式地说道:“丁蕊说过,女生说上厕所,有时候不是真的上厕所,而是补妆。同样的,我们说去补妆,有时候也不是真的要补妆。”

    蒙面作家顺口接道:“而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下,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突然,沈冰月盯着对面那杯有彩虹图案的咖啡问道:“江彬,你那天在西康路画了个郁金香的图案,是想给我留下什么信息吧?但根本没什么用啊,要不是我等了一整天,又碰巧遇到了载过你的出租车司机,根本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我不是想让你跟踪啊。我说过,这种危险的事情,你不能去冒险,我去做就行了。”江彬把托盘扣在胸前,“不过我想……有可能我回不来了,所以……我只是希望,只要你能看到那个图案,就行了。”

    “只要我能看到就行了?什么意思?”

    江彬说完后就转身走回柜台了,并没有解释。倒是赵知奇的声音轻轻地传到了沈冰月的耳中。

    “郁金香的花语,是爱的表白。”

    沈冰月瞬间觉得脸颊滚烫,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江彬走远的背影,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后记 在我开始构思之前

    今夜宜有彩虹 作者:陆烨华

    (本文都在泄底,请读过正文之后再阅读)

    解谜的同时,动机也恰好交待完毕。

    这是跳进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创作初衷。

    我一直不是一个善于构思动机、乐于花篇幅描写动机的作者,我对本格推理有一个比较偏执的概念,就是动机是可有可无的。在那本写得很任性的《撸撸姐的超本格事件簿》中,好几个案子都没交待动机,侦探甚至还说出了“动机关我什么事”这种话。

    但一本完整的长篇推理小说,动机却是必须存在的。哪怕在凶手被抓住,谜团全部解开后,也要让凶手做一番自白,占去一些篇幅。其中最丧心病狂的恐怕是贵志佑介的《玻璃之锤》,凶手的动机故事整整讲了半本书,画风突变成社会派。柯南·道尔在《四签名》中也做过类似的尝试。

    因为实在不想在侦探解谜完成之后,还听凶手的自白故事。所以在决定写长篇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用双线的叙述方式呈现。一条线是解谜线,一条线是动机线。双线汇聚的时候,谜团揭开,动机也恰好说完。一方面整本书在布局上是统一的,另一方面还能做一个小小的叙诡,虽然这个时间叙诡是超级老梗。

    可以说,这个老梗叙诡是为了完成“解谜与动机同时进行”这个想法而不得不存在的,为了包装这个叙诡,我还在开篇用“侯文生杀人”作了一个小误导。当然,有多少误导,就应该有双倍的伏线。所以我反复提及嫩江路、昌平路上没有地铁站,但其实在二〇一〇年之后这两条路上就都有地铁站了。类似的十五年前与现在的不同,还有多处描写,相信细心的读者,应该会很容易就看穿了这个时间叙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