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马金努力地回忆,眼神仍是一片茫然,“具体时间不知道,应该是熄灯后有一会儿了。”

    “熄灯以后卧铺车厢的通道不是都锁门了吗?他站在连接处,怎么进来的?”

    “可能是餐车列车员帮他开的门吧。”

    “后来你看到他出去了吗?”

    “没有,”马金瞥了一眼列车长,“等我再出去检查通道里的窗帘是不是都拉好了的时候,他已经又站在连接处跟林锋聊上了。”

    “在这期间林锋回过车厢里吗?”

    “没有——反正我是没看见。后来他俩聊完,他才回包厢,叫我帮他开门。”

    “查完窗帘之后你都在通道里吗?”

    “啊,是的,我查完窗帘之后,就在通道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待了一会儿,林锋正好过来找我开门。”

    “这中间有人走过通道吗?”

    “有,两个小孩吧,玩了一会儿就回包厢了。”

    后面的经过,马金叙述的就跟林锋所说基本一致了。

    “软卧两边包厢里上面那个小窗,开车之前你检查了吗?”就在大家以为问询结束的时候,李大鹏突然问道,“第一班是你执勤吧?”

    “是啊,都检查过,怎么了?”

    “都锁了吗?”

    “肯定啊。”

    “确定吗?”

    “当然确定。”马金回答得斩钉截铁。

    李大鹏看到列车长点了下头,才结束了问询,因为开车前所有的设施都要经列车长检查过才行。列车长让马金回了软卧车厢,并让他把票夹本交给陈宗纬带来。马金走后,列车长看了看问询记录本,又抬头看了看李大鹏。

    “先等小陈一下。”李大鹏说着,掏出一根他最爱的长白山牌香烟,到车厢连接处去了。

    午夜的车厢连接处远没有里面那么温暖,李大鹏一走出来便打了个冷战。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熟练地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狠狠地吸起来。四下飘散的烟雾中,他随着车厢晃动的疲惫身躯,极度渴望尼古丁的慰藉。

    半支烟的工夫,陈宗纬就开门出来了,李大鹏掐掉手中的烟,和他一同回到餐车的厨房,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咱们根据现场的情况和刚才的记录,再把整个过程重新过一遍,”李大鹏清了一下嗓子,率先开腔,“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列车长,你纠正我一下。”

    陈宗纬拿过记录本,重新翻过一页,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这辆列车是最新的25t型客车,每节车厢长二十六点六米,采用电力供能,车厢两端各有一扇通道门,门上有玻璃窗,通道门外,连接处两侧面各有一扇车厢门,门上也有玻璃窗。整列车从车头往后,分别是:一号行李车,二号至九号硬卧车,其中二号是列车工作人员宿营车,十号软卧车,十一号餐车,十二号至十七号硬座车,十八号空调发电车。

    “十号软卧车厢的前部,也就是从九号车厢这侧过来,依次是厕所、乘务室、洗漱室;洗漱室后面是一号至九号包厢;九号包厢后面,也就是车厢的尾部,还有一个厕所。所有的门都开向车厢通道一侧。一至九号包厢内都各有四个软卧铺位,所以一共是三十六个铺位。以一号包厢为例,两个下铺分别为一、三号铺,两个上铺分别为二、四号铺,后面以此类推。”

    讲到这里,李大鹏看了一眼列车长。列车长轻轻地点了下头。李大鹏紧接着翻开了票夹本,说道:“整节软卧车厢里,除了九号包厢的三十三、三十四号铺空着,其余全部有人。同时除了三十五、三十六号是从海港市上车以外,其余的乘客全都是从始发站上车,终点站下车。”

    “睡在三十六号铺的就是报案人林锋,睡在他下面,也就是三十五号铺的就是死者文克己。”李大鹏一面将票夹本推给列车长检查,一面继续陈述,“文克己是山海大学的教授,此行他带着自己的学生,包括博士生林锋和其他五个硕士研究生一同去香港参加一个国际论坛。他们只买到两张软卧票,所以那五个研究生都在硬座车厢。

    “晚饭过后,林锋的师弟——五个研究生之一——叫郭江南的,来包厢找文教授汇报,不小心把教授桌上的东西全都打翻在地。教授大发脾气,把他们二人赶出包厢,于是两人就站在和十一号餐车的连接处聊天,一直到九点半熄灯以后。

    “稍后,林锋返回包厢,曾尝试打开包厢门,但包厢门已锁。文教授听到他拉门,骂了一声‘滚’,他便重新回到车厢连接处。此事,他说有一位女士恰好经过他身旁,可以为他做证。

    “经过武昌以后,换班列车员马金将软卧车厢两侧的通道门全部锁了。这之后,只有郭江南进过软卧车厢,他经过九号包厢去了车厢前部的厕所,被坐在乘务室的马金看到,但是马金并没有注意到他返回。

    “大概十点半,车厢连接处的两人散了,林锋先去了洗漱室简单洗漱,然后回到九号包厢,门依然锁着,于是他请马金帮他打开包厢。进去以后,他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但是当时他并未发现少了教授的放大镜,就回到自己的铺位上睡觉了。后来火车一次严重的晃动把他吵醒,他觉得不对劲儿,接着就发现文教授死亡。”

    李大鹏说得口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列车长和陈宗纬同时点点头,两人都暗自佩服乘警长的记忆力。

    “小陈,把你刚才拍得的照片拿出来。”李大鹏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陈宗纬的手机,按着按钮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包厢的门是从里面锁住的,小窗虽然没有上锁,但是关得很严,用里面的把手才能很费力地拉开。室内地板上并无杂乱痕迹或任何异物。文教授的死状非常诡异,肢体毫无挣扎痕迹,并不像是心脏病发作的表现,而且他是随身备着治疗心脏病的药和其他营养药的。他脖子上的伤口也很奇怪,正如林锋所说,像是毒蛇咬的一样。根据尸斑的颜色、形状,再结合环境温度,文教授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林锋报案前两到三小时之间。”

    “难道这个教授真的是被蛇咬死的?”列车长终于提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难说,”李大鹏答道,“我检查了文教授的五官,确有出血的情况,应该说就是中毒的症状,但是具体的分析还要等刑事技术部门的尸检报告才能确定。”

    “我们每个车站的安检可是很严格的,像蛇这种危险的动物应该是不能带上车的。”列车长摇着头,对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表示否定。

    “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可能?比如有人用和地高辛外形一样的毒药替换了真正的药片,然后又制造了被蛇咬伤的伤口,可能是为了掩盖毒药的来源或者其他。”陈宗纬问道。

    李大鹏未置可否,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后,他摇了摇头,说道:“重点不在这里。”

    “嗯?”另外两人异口同声,满脸疑惑地看着李大鹏。

    “刚才两人的叙述并无矛盾之处,如果他们讲的都是真话,那么再结合现场初步的调查结果,文教授的死应该发生在车厢熄灯之后,从林锋被骂到他回到包厢准备睡觉的这段时间里,中间只有郭江南和两个小孩儿走过车厢通道。”李大鹏低头翻阅着陈宗纬所做的记录,再次抬头望着面前的二人。

    二人齐齐地点头。

    “林锋说有个女士亲眼看见他没有拉开包厢门。而郭江南独处的地点——也就是他去的厕所,在通道的另一边,”李大鹏一边说,一边用笔在陈宗纬的记事本上画出了十号软卧车厢的平面布局图,“也就是一号包厢这一侧,和九号包厢中间隔着最少八个包厢的距离,从空间上来讲,他是无法靠近九号包厢作案的。”

    “他去这一侧的厕所,一来一回会有两次路过九号包厢的门口,”陈宗纬伸手指着李大鹏画出的草图,“他可以借这两次机会进入包厢作案……”

    “好,就算他能从外面打开包厢门,可是他怎么保证进入包厢不被人看见呢?”李大鹏打断陈宗纬的分析,瞪大眼睛看着他,“就算他进去的时候凑巧没有被人看到,可当他要出来的时候,如何保证走廊上没有人看到他呢?他不怕被列车员或者站在连接处的林锋看到他进出包厢吗?”

    “噢,对,这些细节我没有注意到。”陈宗纬挠着头,略有点难为情地说道。

    “车厢两侧的通道门是上锁的,前面这侧的乘务室里有列车员马金,末尾这侧的通道门外一直站着林锋和郭江南,他们的位置客观上证明了没有这节车厢以外的人进出过。”李大鹏用笔在自己刚才所画的布局图上圈出了十号车厢两侧的通道门,然后又点了点九号包厢的位置,“再看车厢里面,包厢的门也是上锁的,根据刚刚我们的分析,通道上也没有人有机会进出九号包厢。这不就是形成了一个双重的密室吗?”

    “密室?您是说密室杀人?”陈宗纬提高音量的声音里除了紧张之外,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兴奋。

    “对,没错。”李大鹏抿着嘴点点头,“凶手的作案方法看上去漫不经心,实际上却是非常隐蔽的,而且相对于行凶手段,他全身而退的方式更让我摸不着头绪。”

    这下摸不着头绪的轮到列车长和陈宗纬了,两人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