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纬不再争辩,但他仍然觉得李大鹏的处理方式不能完全说服他。

    李大鹏叼上烟,继续说道:“我总感觉这中间遗漏了什么,同时,我也觉得我们马上就要摸到真相的边了。先让安志国回去,不管凶手是安志国还是另有其人,我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陈宗纬虽然持有不同想法,但是领导已经发话,他也只好作罢。

    “叶青,你刚才不是说,你上车的时候遇到参加海钓比赛的人,你能去请他们来一下吗?”为了避免再争论下去,李大鹏也转换了话题,转头问叶青。

    “那我现在去找那几个大叔,请他们过来帮咱们看看那盘钓线。”叶青站起身,准备出发。

    “好,我去缓缓神。”李大鹏把打火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和叶青一前一后出了厨房。

    一根烟抽完,叶青果然带来了一个大叔,他拿过那盘钓线,眼神一落到外包装上,就惊讶地叫了起来:“咦,这不是我们的钓线吗?看这儿,就是这次参赛,赞助商特意给我们重新设计的标志。”他用手指着那个彩色的剑鱼徽标。

    “您确认吗?”陈宗纬在旁边问。

    “小伙子,你这话说的,这个标是我们这次特意重新配的色,还能错?”大叔说着,拍拍自己胸前的彩色绣字。果然,配色是一致的。

    “那您发现钓线丢了吗?”

    “哎哟,你这一说啊,我还得回去看看,我们都放在箱子里了,火车上肯定也不用,我们都没注意啊。再说谁会拿这不起眼儿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啊。”大叔说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请您先等一下,”陈宗纬叫住大叔,“您一定知道,这种钓线能拉动多大重量吧?”

    “我们这次带的线是赞助公司的最新产品,采用了国外进口的最新材料和制造工艺,最少能拉起两百公斤的鱼,借这次比赛,还要为东家好好宣传一下呢。”

    叶青听到这儿,又仔细地看了看那盘钓线,她没想到这么细的线竟然能轻松拉起一个成年人体重的重量,不免更加确信这盘遗失的钓线就是作案工具了。

    “没什么事儿了吧?我得回去啦,看看还丢没丢别的东西。”大叔真的有点着急了。

    “老先生,谢谢您,让小陈跟您一块回去吧,顺便帮您把行李箱搬下来仔细检查一下。”李大鹏发话了,陈宗纬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问询记录。

    “哦,哦,好啊,谢谢你们。”大叔脸上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带着陈宗纬走了。

    两天前,大叔们把排到的三个硬卧让给了叶青一个,于是他们就只有两个铺位,他们五人是轮流去硬卧休息的,所以除了随身的用品以外,那些钓鱼的用具都放在十三号车厢没动。

    陈宗纬跟着大叔来到十三号车厢,从行李架上取下他们的行李箱,请他们每个人务必仔细清点里面的物品,千万不要有所遗漏。仔细清点完,大叔们告诉陈宗纬,确实少了一盘钓线,另外还有四个钓钩也不见了。其中一个大叔正要跟陈宗纬一同去取回钓线,刚走到车厢连接处,就被陈宗纬拦下,悄声劝回:“大叔,这盘钓线可能是很重要的物证,暂时还不能还给你们,但是我保证,在到达广州之后,我们会把它还给你们。”

    “还有四个钓钩呢,那钓钩也不是普通的钓钩啊!”大叔焦急地说道。

    “我们正在找,因为这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陈宗纬不能做过多的解释,只能再三恳求大叔一定要相信他,好在这个大叔不算太难说话,最后总算是让陈宗纬松了一口气。

    “一盘钓线,四个钓钩。”谢过大叔们之后,返回餐车的路上,陈宗纬一直自言自语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回到餐车厨房,把结果汇报给了李大鹏。李大鹏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整,月亮还赖在地平线以下,吹了一整天的风裹着满天的阴云消散在山谷中,深黑的天幕上渐渐地挂起了闪烁的星辰。山谷里的温度下降得很快,列车的车窗外面,白天化掉的冰水又渐渐冻住,使得窗户上好像被蒙了一层白纱。车厢里的灯全部暗了下来,虽然新的照明时间从昨晚已经开始执行,但车厢里的乘客们还未适应这么早就进入黑暗,有的人在玩着打火机,有的人在用手机玩着单机小游戏,还有的人围在一块,打着手电筒坚持把剩下的牌局打完。人们都希望能用这仅有的一点光亮,驱走这旷野中渗入车厢和他们内心的黑暗。

    “明天就是小年了,唉,也不知道车能不能走。”随着这一声感慨,车厢里很多上了年纪的、拖家带口的都开始跟着叹气,只有孩子们一脸懵懂,不明所以。

    明天确是农历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民俗认为从这一天开始,就进入了农历新年。这列车上的所有乘客本来应该在这一天前都到达目的地,幸福地和家人团聚在一起,此刻他们本应该都围坐在饭桌旁一起看着电视、聊着家常、逗着孩子,可惜这场大雪阻隔了人们美好的愿望,把所有人都困在了这片山谷之内。

    “怎么这么黑,为什么不开灯?”十三号车厢的黑暗里发出一个语气幼稚但音色成熟的声音,没错,这个人正是再次醒来的常洪兵,没有人理他,他就一直不停地重复问。

    坐在周围的人都纷纷无奈地叹气:已经是如此的困境了,竟然还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共处一室,真叫人头疼。

    “晚上大家都要休息了,所以就得关灯。”妹妹常娟别无他法,只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希望他能够慢慢安静下来。

    “关灯不行,危险,把灯打开。”

    “有什么危险的,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大家都要睡觉了。”

    “那些害我的人,他们会来的,关灯就看不见他们了。”

    “没人害你,你有什么值得害的?别说了,我看你又该吃药了!”

    “吃药?我不吃,吃完又睡着了,白天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我,晚上可不行。”

    常洪兵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所以常娟这次出门备的药本就不多,但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她也别无选择,只好给他一直用镇静药。她嘴上虽然一直在数落哥哥,但是她知道,这并不是哥哥的正常状态,在每次喂药的同时,她也很心疼哥哥。

    常娟没再理会常洪兵的话,而是从包里拿出镇静药,放在小桌上,再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翻过来放在桌上,她刚把热水倒出来,就被常洪兵一挥手打翻,热水全都洒在了对面女乘客的手上、腿上,烫得女乘客“啊”的尖叫一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紧接着常洪兵又抓起药瓶,往前使劲一扔,正好砸在那女乘客的男朋友眼睛上,黑暗里那男子来不及躲闪,只觉得眼前一黑,疼痛难忍,他“哎”的一声,捂着眼睛低下了头,稍微恢复之后,他将被砸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只觉得眼前金星不断,气得他大声咒骂。

    常娟见势不妙,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低头去找那掉落的药瓶。

    那个被烫到的女乘客正疼得直踢腿,鞋尖正好撞在了常娟的脸上,常娟大喊:“哎哟,你别踢我啊!”

    “谁踢你了,把我烫成这样,你也好意思!”女人直接站了起来,大声地回应。

    “你们干什么?”常洪兵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也跳了起来。

    “你他妈还来本事了,是吧!”被砸的男人早就气不过了,他挥起拳头朝着常洪兵的脸就打了过去,瞬间两人就撕打在了一起。

    “快来人啊,精神病发疯啦,精神病打人啦!”女人扯着嗓子大声地喊着,周围黑暗中的人不明就里,都扯着脖子往这个方向看,有的爱看热闹的人还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摸索着靠过来,嘴里还喊着:“揍他,让他整天瞎叫!烦死了!”

    慌乱中,常娟只在地板上找到了一粒散落的药片,其他的还来不及寻找,便马上站起身来拉架:“求你们别打我哥,他是病人。”虽然她的声音恳切,但是仍然被淹没在大家的吵嚷声中。

    这场冲突犹如落入干木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车厢,所有人都借着这件事发泄自己不满的情绪,或趁乱上前动手,或在旁边高声喊叫。列车员从乘务室中出来,发现情况不妙,大喊“住手”,却根本没有人听。如果再不能制止,事态有可能会朝失控的方向发展下去,于是他赶紧拿起对讲机呼叫乘警长。

    此刻的李大鹏还坐在餐车厨房里,他已经让陈宗纬和叶青先去休息了,自己则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地演绎。他依稀觉得很多地方仿佛只是隔着一层薄纱,一旦揭开,就可以窥视事情的本来面目,可是,那薄纱总是刚要被手抓住,就顺着指尖轻轻滑走。

    额头的跳痛又开始了,瞬间把他拉回这眼前的黑暗中。他举起左手,闭上双眼,不自觉地开始揉捏两眼间的睛明穴,希望能减轻头部的不适。他多么希望今晚能够平安地度过,不要再有任何事发生了,但同时,他也预感到,今晚还会有人有所行动。

    “乘警长,您快来十三号车厢看看吧。”果然,对讲机还是响了。

    “又是十三号!”李大鹏自言自语道,他已经没有力气发火了,只是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拉开了厨房门。

    还没走进十三号车厢,李大鹏就听见里面的吵嚷,其他车厢竟然也有人摸着黑跑到这边来,堵在通道门口看热闹。

    “好了,大家不要看热闹了,赶紧回自己的车厢去。”李大鹏打开手电筒,毫不客气地照向那些看热闹人的脸。这些人一看到高大威严的乘警长,都灰溜溜地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