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三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口中嚼着的馒头还往外掉渣,含糊不清的说:“这呢这呢,我吃口饭。”

    冯栏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揪住领子往灵堂拖,骂道:“你还知道饿?你饿死老娘的时候考虑她没有?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连盏灯都看不住……”

    孙老三不敢吱声,孙老二紧张兮兮的问:“冯师傅,这灯是我娘弄灭的?她啥意思?”

    灵堂里没风没响,就停了一具臭烘烘的尸体,若不是人为,只能是鬼做的。

    其实鬼和人一个德行,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冯栏让孙老三守着接引灯,是用阳气给油灯续火,防止老太太吹灯,若是发现灯火摇曳,只要喊冯栏进来掐诀念咒,护住灯火,就能不停催动黄符的力量,逼老太太上路。

    结果摊上孙老三这么个废物。

    冯栏没有回答孙老二的白痴问题,他眯着眼,深呼吸几次,把怒火压下去,想了想还不解气,又一脚把油灯踢飞在墙上,说道:“给你们老娘拿冷水擦身子,明天去庙里买串大念珠,堵住她的七窍和气门,明天下葬吧,剩下的就看她回不回魂了,回魂再说!去,给我兑点金水,我画符用!”

    画符的金水就是写毛笔字的金粉兑出的液体,说是金粉,实际是铜粉,要加胶水和白酒调和。

    发生这种事,张老汉也不回家了,带着两个儿子帮忙。

    孙家的女人带着口罩,打来阴凉的井水给老太太擦身体,冯栏也不避讳男女有别,抱臂在一旁冷眼旁观,等她们擦完了,便用毛笔沾朱砂,在老太太眉心,手心,脚心各画一道符,又用毛笔尖挑着一枚铜板,让孙家女人将老太太的嘴掰开,舌头揪出来。

    冯栏将铜板放在舌根处,希望封口钱能压住她的遗愿,不要找回来,随后又让我们将棺材板竖起来,他用大毛笔蘸着金水,在棺材上画满镇尸符,又整夜打诀念咒,天蒙蒙亮才睡下。

    为了保证顺利下葬,孙老二连夜去隔壁村请来八个抬棺金刚,我和他们睡在一间屋里,听他们讲了一晚上鬼故事,其中有个抬一家三口的事,可把我吓够呛。

    第二天清早,孙老二去附近的寺庙买来念珠,塞进老太太尸体后,又到香烛铺子买陀罗经被,将尸体包裹,麻绳蘸上金水紧紧捆住,只露出脑袋。

    吊唁的人陆续赶到,对那画满鬼画符的棺材指指点点,孙家不解释,等乐班来了,吹吹打打一番,家属跪在棺材旁干嚎一通,便用七根长钉将棺材钉死,开始出殡。

    坟地在村口南边的荒地里,出殡队伍要先绕村一圈,抬着孙老太再看一眼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虽然孙老太的丧事有些仓促,但村里人来得及时,倒也不算冷清,几十人的送葬队伍,孝子贤孙在最前面哭天喊地,中间是乐班和二十几个调配抬棺的师傅,最后则是一长串打酱油,充门面的村里人。

    就这样,一路哭声笑声哀乐声,踩着纸钱烂泥瓜子皮,乱糟糟在村里穿行。

    大白天不会出什么邪乎事,冯栏没有跟来,留在孙家补觉,只有我跟在队伍最后面,凑个热闹。

    就这样到了村口,准备向坟地前进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送葬队伍陡然骚乱起来。

    我听到几人在尖叫。

    “把棺材抬好。”

    “别乱呀,棺材千万不能落地。”

    “救命啊,快帮我把它拿下来,疼死我了。”

    “诈尸了诈尸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第七十一章 砖打墓里的老太太9

    一听诈尸,我调头就跑,跑出几十米,没看到僵尸咬人的血腥场面,这才带着小心回去。

    孙老太的棺材侧翻在地,索性出门前钉死棺材板,尸体才没有掉出来,周边十几个抬棺的师傅人仰马翻,躺在地上惨嚎,有的被踩了手,有的磕破头,还有一个还被砸断了腿,正抱着伤口喊疼。

    孙家人七手八脚的救人,等伤得最重的那位被抬走后,我问张老汉,刚才发生了什么,队伍咋一下就乱了?

    张老汉喘气如牛,瞪着俩眼在人群中寻找孙老三的下落,同时对我说:“老三那个挨千刀的,今天非剁了他不可!刚才俺们走到村口,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只黑猫,呼呲一下蹿到抬棺师傅们脚下,可能被谁踩了一脚,小畜生急眼了,照直爬到老三后脖颈,老三这废物点心也不顾身边还有其他人,松了龙杠跟猫打架,还把身边人撞得七扭八歪,大家伙合不上劲,就把棺材掉了,还砸断钱家小子的腿!真他娘是个废物。”

    一听黑猫,我立刻想到砖打墓里看到那只,赶忙寻找,连根毛都没看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给孙老太抬棺的人有二十多个,其中八个是专门吃这碗饭的抬棺金刚。

    一口装着尸体的棺材,即便死者生前瘦小,也有五百来斤的分量,好点的楠木红木棺材就八百一千斤了,八个金刚肯定抬不动,而且请他们来的意义,在于吃抬棺这碗饭的人,八字很硬,能压住事。

    真正出力气抬棺的,还是村里来帮忙的乡亲,孙老三也是其中之一,按说亡者的孝子贤孙不能抬棺,但冯栏故意折腾他,非让他抬。

    他还说俺们村有规矩,孝子贤孙只扶灵,不抬棺,冯栏骂他:“你他吗算哪门子孝子?你就应该王八驮石碑。”

    没成想事情就坏在孙老三身上了。

    八个抬棺金刚吃抬棺饭,知道许多丧事的讲究,他们说棺材落地有再死一人的说法,就劝孙老二赶紧请个师傅压压邪祟,再挑个日子下葬。

    便将棺材停在村口,我和孙老二跑回去请冯栏拿主意。

    冯栏睡的正香,被我们叫起来,说了棺材掉地的事,也不知是没睡醒还是怎么,冯栏泥胎似的坐着,双目无神,一言不发。

    孙老二在他眼前挥挥手:“冯师傅,醒醒,你快给拿个主意呀!”

    “别动手动脚的,我醒了……你说你家老三守灯灯灭,抬棺棺掉,摊上这么个倒灶鬼,我出的主意再好也执行不下去呀,要不把他也装进棺材里,一起埋了吧!”

    “冯师傅,这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你以为我不想么?咱先把事情解决了再收拾他,这个事你可不能不管,要不是你坏了规矩非让老三抬棺材,也不会出事不是?”

    冯栏终于露出个不屑一顾的表情,阴阳怪气的说:“我让他抬棺给老娘赎罪,他抬棺出事,说明你娘不肯原谅他呗,跟我有鸡毛关系!我答应给你家平这个事就不会袖手旁观,你甭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现在到底咋办?”

    “棺材掉地再死一人,因为二次起灵预示你家要办两次丧事,但只是个不吉利的兆头而已,你别担心,先下葬吧,晚上我把你老娘弄上来,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孙老二心惊道:“什么叫把我娘弄上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啊~~”冯栏打个哈切,让我们该干啥干啥去,他还得再睡一会。

    冯栏拿了主意,抬棺金刚不再啰嗦,孙老二给大家道歉又道谢后,大家伙再次抬起棺材,这一趟没出岔子,可算把老太太入了土,而送葬途中发生意外,村里人都觉得晦气,不等中午就纷纷跑了,没人吃他家的流水席。

    下午我们都在屋里叠元宝,准备冯栏晚上要用的东西。

    冯栏昼夜颠倒,睡了大半天也缓不过劲,一个人坐在院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