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六尺宽,林玉婵再没处躲,只能含含糊糊喊道:“红茶马上就来!”

    逃个难还得客串女佣,免得让人发现她不属于这里。

    好在她在德丰行偷师日久,洋人红茶的冲泡步骤也熟悉。马马虎虎泡了一壶。奶和糖不知道在哪,就不瞎糊弄了。

    她尽可能低调地开门,低调地端着茶盘,低着头送上桌——

    当啷!

    肩膀突然一痛。会客室里一个洋人将她打量一眼,突然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扭翻在地。

    一壶红茶碎在地上,茶叶四溅,热气飘香。

    纵然赫德警告“不许跟陌生人说话”,林玉婵还是不得不叫出声:“放开我!我——我不认识你!我是这里女——女佣……”

    几个洋人呵呵大笑:“她说她不认识我们。”

    林玉婵摔得七荤八素,撑起身子睁开眼,看到地上几双大皮靴。

    目光往上。几个虎背熊腰、水手装扮的洋人,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其中一个人,腰间别着把雕花的火`枪。那火`枪的倩影她似曾相识。

    “上帝保佑,让这个野蛮的中国小孩得到教训。”一个洋人长官狞笑着,把锋利的茶壶碎片往她身上踢,“那个会开枪的‘虾子饼’在哪?我要把他的脖子拧断!”

    冤家路窄。

    第37章

    这群来海关做客谈事的洋水手, 赫然就是当初上岸寻衅、骚扰红姑的那一批!

    其实真闹事的只有一个,剩下几个本来是去给同伴撑腰的,不料却被几个“卑贱的中国小混混”无差别集火, 羞辱得毫无还手之力, 堪称英国海军界的奇耻大辱。

    洋水手对此耿耿于怀, 对这几个本地男女的面孔居然也记忆犹新——要知道,平时中国人在他们眼里如猿猴无异, 长得都一样, 根本分不清。

    这口气忍了几个月,骤然看到林玉婵自投罗网, 才不管什么善待妇孺, 挽起袖子就要给她上一课。

    水手们胳膊塞桅杆粗,一个人提着林玉婵, 就如同老鹰抓小鸡。现在一下子围着好几个, 林玉婵觉得自己都不够他们撕的。

    她放弃沟通, 吸口气,不要命地尖叫。

    这里是海关, 是赫德苦心孤诣经营的高效文明之地, 他肯定不会让这地方见血。

    海关大楼的拱顶走廊由知名西洋建筑师设计, 拢音效果优秀, 此时一齐共振。

    果然,没叫两声, 赫德就黑着脸大步进来, 厉声道:“我告诉过你不许喧哗……”

    进来一看,也愣住了。

    不过他反应也快, 立刻叫道:“都住手!”

    洋水手丢下林玉婵,七嘴八舌, 迅速把林玉婵和他们的爱恨情仇复述了一遍,当然是各种夹带私货,把她说得比蟑螂耗子还不如。林玉婵英语毕竟不是母语,一句话插不上。

    她默默深呼吸,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平息着七窍里的青烟,告诫自己:苟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安全一天,别给作没了。

    中国仆妇还在外面擦地板。她灵机一动,跪下来,一点一点捡拾碎瓷片。

    赫德听完水手们叙述,第一反应是有点怀疑。往林玉婵的方向一眼,没见到人。再一低头,她半跪在地,手指卷抹布,特别熟练地擦着地板,一看平时就没少干这种活。

    赫德眼眸一暗,脑海里“小骗子”和“可怜的姑娘”两个标签腾空而起,互相打着架。

    那带着枪的水手长官说到激动处,提起大脚就要往林玉婵背上踹。

    赫德倏地伸手拦住。

    “放过这个可怜的姑娘吧。”他淡淡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别把你们的水手习气带到陆地上。”

    水手们不满地咕哝,朝她虚晃一拳,收了架势。

    林玉婵暗中松口气,同时惊讶不已。

    她从洋水手的态度里看出——

    “赫大人,这些水手,是你的手下?”

    不然,那么桀骜不驯的洋垃圾,怎么听一个大清官员的话呢?

    *

    “诸位坐。我来介绍一下,林小姐,这位是大英海军上校阿思本先生。”

    赫德好不容易把这群莫名其妙的冤家分开,让一群水手坐在会议桌一侧,一厢情愿地当和事佬。

    这是他的海关,他的王国。有什么事不能和平解决?

    他说完,微笑着看看林玉婵,意思是让她蹲下行个礼,人家有身份。

    谁知林玉婵重点抓偏:“大英海军?请问1840年你在干什么?1858年你在干什么?”

    阿思本上校骄傲地挺胸,歪着嘴笑,“在给你们播撒文明的火种,用科技教训那些不知好歹的野蛮人——小丫头,没有我,你下辈子也不可能跟我们英国人打上交道。”

    哦豁,两次鸦片战争“元老”,林玉婵想,朝你鞠躬我就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