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着几个唱曲助兴的,带着过年的快乐笑意,远远朝他招手。

    苏敏官摸摸口袋里那个廉价的陶瓷笔架,心事重重地对她笑笑。

    这笔架像一把尖锐的刀,在他心里狠狠刻了个教训。

    人言可畏,过去……也许是金钱上春风得意,连带着整个人,确实有点太放肆了。

    他自己的兄弟他自己能管,可是别人呢?

    过去那样算什么?

    他朝她远远拱手,然后回到自己席位,披上浮华俗世的皮,转过脸时,忧郁扫空,眉目间充满笑意。

    他冲着席间那些同样堆满笑意的面孔,朗声说:“幸会。”

    ………………

    不过,他还是没能百分之百专心。偶尔也开小差,留意她那边的情况。

    林玉婵吃喝很节制,秀气而内敛,有一种超乎她年龄的稳重。

    和他一起吃早茶生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生怕他抢她食一样。

    她大大方方招呼其他女客。也会挑一些看起来正派、思想开明的男宾,走廊里遇见时,不卑不亢,礼貌地认识一下。

    没有那么刻意的长袖善舞,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跟容闳谈笑聊天,一碗甜汤吃了许久,还找了张纸,认真写画,不知在研究什么。

    忽然,她抬头,朝苏敏官的方向一望。目光明澈,不似饮了三杯酒的模样。

    苏敏官再次收回目光,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群人身上。

    有人笑问他:“苏老板,你说你看上那艘轮船,能航多快来着?”

    ……………………

    应酬什么的,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简直折磨人。

    但为了筹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把那讲过一万遍的“蒸汽火轮的一百种好处”,绘声绘色,再跟陌生人重新描述一遍……

    一顿下来,新朋友结识不少,唯有口干舌燥。席间茶水不多,顺手喝了不少酒。

    好像也吃了点东西,纯为垫酒,食不知味。

    苏敏官向来自控,今日为那点银子也豁出去。

    等散了席,已经有点头重脚轻。

    算上今日的宴席账单,还差两千五百两。

    饭毕,老板率领掌柜店小二,集体出来给老广们贺年。

    有的客商自备车马,一溜停在路边,老板殷勤招呼,然后给其他人叫马车。

    苏敏官挥手就想说:“不必破费了,我走回去。”

    自己又不是没腿。

    他感觉自己白忙了一年,又回到去年的抠门状态,一文冤枉钱都舍不得花。

    还没走出一步,一辆小车已停在他身边,车厢里伸出只手,用力把他往上拽。

    苏敏官不过脑子想,拼车啊?

    他应酬有道,众人应该都认识他了,也知道他府上何处,也许真有顺路的。

    他顺势登上车。

    这是最小号的那种马拉车,车厢里逼仄,坐一人正好,塞两人嫌多。他昏昏沉沉踏进去,软软的撞在另一人身上,连忙道歉。

    不料这同乘的却没生气,反倒扑哧一下,轻声笑起来。

    苏敏官耳根一动,忽然笑了,放松身体,顺势斜躺在垫子上。

    “是你啊。”

    林玉婵推推他肩膀,不动;又伸手背,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脸,不解:“今天这酒也没比往日好喝多少啊。”

    他只是微笑,闭眼放空,手指触到她那水红小棉袄的腰带一头,借酒装疯地卷着玩。

    林玉婵无奈地想,这人真喝多了。

    没见过他醉成这样过。

    就算是商机遍地走的现代,拉个天使轮投资也不容易。何况在大清。

    看他这副落魄样,她脑海里突然飘过来一句形容:

    “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她忍不住又是抿嘴一笑。孔乙己都有没他现在落魄。

    苏敏官呢喃问:“怎么了?”

    她不答。本来想跟他说点事的,她欲言又止,觉得此时并非良机。

    “说吧。我听着。”苏敏官却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睛,声音有点飘忽,“只是有点头晕,脑子还可以……你不信,我给你背论语。”

    说完还真煞有介事地背了几句。林玉婵轻轻啐一声:“省省吧你!”

    她犹豫片刻,带着兴师问罪的语气,问他:“尾款交齐了吗?我还等着坐船呢。”

    苏敏官:“……”

    她又问:“贷不到款子,怎么不跟我说?”

    苏敏官:“借钱也是一样的。”

    “借得够吗?”

    “……”

    这事都传到业外了?她听谁说的?

    还是思维有点滞涩,居然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林玉婵又说:“去年此时,义兴满屋子烂账,你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没见你这么借酒浇愁过。”

    苏敏官严肃抗议:“不是借酒浇愁,是借酒筹款。我喝人家也喝。只要别人比我醉,我就能说得他们掏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