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接过,略略一看,惊得忘记走路。

    “常保罗要结婚了?”

    这才多久?半年?

    容闳笑道:“也是缘分。他这次相的姑娘,也是教徒,跟他十分投缘,一个月就定了喜事。他还不好意思给你发请柬,我觉得你应该不介意。”

    林玉婵:“哎唷,不敢介意,哈哈。”

    但她还是忍不住多问:“您确定这姑娘……”

    容闳:“我见过一次——比你高,比你胖,脸蛋圆圆的,声音小小的,跟人说话就脸红——放心啦,跟你不一样!”

    林玉婵被他看穿心思,忍不住脸热,嘻嘻一笑。

    那她就安心了。

    这高级知识分子开了窍,果然不得了嘛。

    看到人家终于从昏头涨脑的单相思中解脱出来,她心里恨不得放鞭炮。

    虽说因为常保罗这一厢情愿拎不清,差点让她断了跟容闳的合作关系,不过因祸得福,让她开出个博雅虹口。当时的愤怒伤心,现在看来也不算什么。

    生活哪里有坦途,还不是各种起起落落落落落。

    她故作为难:“是不是还得准备红包啊?我现在可没钱……”

    容闳忙道:“你看请柬上写着呢,新派婚礼,不收礼金。你放心。”

    林玉婵于是收了请柬,跟容闳聊两句闲话,琢磨怎么跟他提话头。

    加工茶叶的利润有逐渐降低的趋势。她身为博雅虹口的二股东,打算扩展一下生意范围,试水棉花……

    还没开口,忽然前面有人叫。

    “容闳容先生吗?”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在马路对面招手,“我家老爷有请!”

    容闳一怔。不认识。

    对方却也懒得过来,也许是身边有轿子马车什么的,只是朝他拱手招呼,始终催促。

    容闳有点困惑,但还是说:“林姑娘,等我一下。”

    说毕迎上去。

    林玉婵低头看请柬,但马上又抬起头,望着容闳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微弱的不安感。

    租界马路翻修,他们从码头回法租界,绕了一小段路。

    马路对面,就是上海县界。大清拥有全部主权。

    两地仅隔一道矮栅栏,平日里都大开着门,只有清晨和傍晚才会有人检查出入。

    她蓦地拔步追上去,大喊:“容先生,先别去!”

    她余光看到,那小吏身旁弄堂里,现成等着一队官差!

    晚了一步。她看到容闳一脚踏入上海县界,马上被三五官差围在当中,手臂扭到身后。

    容闳大惊,喊道:“我没犯法!”

    有人伸手,一把薅下他的帽子,露出底下短发,冷笑着说了些什么。

    围观者立刻蜂拥而至。

    林玉婵惊呆,血流涌入额头,耳中轰的一响。手中的请柬攥成团。

    有人将容闳诱到县城,看样子把他当反贼!

    容闳突然转身,用力朝林玉婵挥手,那意思是快走!

    官差也同时注意到这个跟容闳同行的年轻女子。有人朝她大步走过来。

    同时叫道:“你是容闳什么人?过来!”

    林玉婵身在租界,三步之外就是大清界。她眼看那官差越走越近,自己一只脚迈在半空,紧张得心脏狂跳。

    --------------------

    第119章

    林玉婵只犹豫了一瞬间。她拔腿朝容闳跑过去, 冲出了租界。

    容闳身边没别人。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官差迅速围上。林玉婵心中飞快地回忆在德丰行的苦日子。刚调整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拿住。

    林玉婵挣扎叫骂:“臭不要脸狗男人,忘恩负义始乱终弃, 今日活该被官爷抓!最好打死你!亲生骨肉你都不闻不问, 我姐姐月子里哭多惨你知道么!长班老爷, 快把他枷起来!狠狠打!”

    容闳骤然被骂个狗血淋头,满脸写个懵字, 忘记说话。

    其余官差本以为这姑娘是“同谋”, 正打算一同锁了,没想到却听到“始乱终弃”、“月子”、“骨肉”之类的关键词, 都大跌眼镜, 脑补出无数恶俗剧情。

    有人喝道:“这婆娘,你是他什么人?”

    林玉婵从包里摸出个粉绿小肚兜, 挥了两下, 撒泼:“还能是什么人!你们让他拿赡养费来!我刚才跟他讨了一路!我姐姐都说了孩子肯定是他的!”

    一边骂一边心里说, 容学霸对不起啦,狗血大戏才能镇住人。

    也亏她包里塞了个婴儿小肚兜, 不然她怕是只能舍身自己上了。

    果然, 官差反应了一会儿, 纷纷失笑。

    “原来是个讹钱的疯婆娘。快走!这里没你事!”

    林玉婵当然不肯走, 朝官差诉冤,含着泪道:“官老爷, 您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我姐姐孤儿寡母活着不容易, 都指望他的赡养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