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官大大方方伸出胳膊,让她挽住。清新的北风吹拂她的头发。

    软绵绵的冬日阳光,给路边未化的积雪披上一层暖色。教堂钟声融化在空气里。路边民宅里有人在拉手风琴,奏着殖民时期的古早民歌。

    色泽明快的洋楼错落在道旁,院子门口竖着漆成黄色或绿色的信箱。胖胖的面包店老板叫卖新烤出的百吉饼,爱尔兰酒吧里的凳子朝上翻着,凳腿间嬉戏着两只小猫。小小的书店窗台上摆满蓝色花盆,橱窗里摆着《汤姆叔叔的小屋》 。当地法院的围墙上贴着几张竞选广告。却被旁边一个印刷粗糙的巨大海报抢了风头。那海报上毫无花哨,只是手写着两个巨大的单词:

    woman suffrage!

    (妇女选举权)

    林玉婵真是爱极了这个小镇。

    因是圣诞节假期,公共马车上没什么乘客,两人相当于包了一整辆车。

    苏敏官低声叫她:“苏太太。”

    她笑着答应。

    “老婆。”

    她答应。

    “夫人。”

    “……”

    “娘子。”

    这太羞耻了!林玉婵拒绝出声。

    偏偏他眉梢蕴笑,睁着一双弧度优美的眼睛,很期待地盯着她慢慢变红的脸颊,又深情款款地叫一声:

    “娘子——”

    林玉婵咬咬牙,放粗嗓音,学北方声调。

    “孩儿他爸!老头儿!”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苏敏官被无声闷击,气急败坏地扭过头,观察窗外的厚厚积雪。

    林玉婵无声大笑。跟她比脸皮?再修炼一百年吧。

    她握拳,不太习惯戴戒指,手心有些陌生的异物感。

    “感觉如何?”

    她靠近他肩膀,采访。

    苏敏官不理她,被她拱了拱催促,好半天,才低声笑道:“我小时候想的娶亲,是吹吹打打,是烟味呛人的应酬,拜长辈拜宗祠,磕头到头晕,最后被无聊的人捉弄一夜……不是这样的。”

    “因为今天你不是娶亲。”林玉婵纠正他,“是结婚。”

    他又笑,感觉不出太大区别。鸦羽般的睫毛随着马车的节奏轻晃。

    “有没有觉得早该这样?”他反问。

    轮到林玉婵窘迫,半天,才说:“现在正好。”

    心理上并没有“我嫁人了”的仪式感。她可不会就此脱胎换骨,变得规规矩矩,该堕落还堕落,依旧会惊掉世人的下巴。

    身边的男人依然是她的paramour,那个和她一起搞钱的生意伙伴,那个让她脸红心跳的秘密情人。

    苏敏官从包里摸出那一沓市长亲嘱。

    在哈特福德当市长也真闲。大概也是自己研究上瘾,将怎么把这桩仅限于康州的婚姻变成全球有效,写了十几页的攻略。

    “这个好沉。”他抱怨。

    “但是字很好看。”她说,“而且人家写了几个钟头呢。”

    苏敏官想了想,便打消了将它丢掉的念头,复装回包里。

    他忽然又问:“今天几号?”

    圣诞节过后一天。但按他的思路,问的是农历。这就没法脱口而出了,在美国呆了几个月,用的都是西历,旧历早忘了。

    林玉婵懒得算,于是回:“不用记。”

    但愿她将来忘记结婚纪念日,别被他揪小辫子。

    马车拐上另一条路。一块漆黑的石头从积雪里冒出头。那是康涅狄格州和马萨诸塞州的界碑。上头被人放了个圣诞花环,一半埋在雪中。

    苏敏官轻轻吁一口气,托起林玉婵的手,吻一吻那枚戒指。

    “可以摘啦,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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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8章

    林玉婵笑出声, 待要摘掉戒指,又改了主意,把它推回指根, 大大方方地欣赏。

    “漂亮。”她笑道, “就当个装饰了。”

    苏敏官攥住她手指笑:“没见你平时戴戒。”

    她没话。这不是舍不得花钱么!

    她猛地想起:“你哪来的钱打戒指?”

    就算只给匠人手工费也一定不菲。林玉婵估摸他现在的身家, 怎么也超不过二十美元吧?全是自己发的零花钱。

    苏敏官嘴角一翘,神秘兮兮地靠在车厢壁上。

    又被她催两句, 才说:“你不知道美国有多少暴发户想做中国的生意, 就是请不到靠谱的顾问。”

    林玉婵:“……”

    这人真是摇钱树成精,哪儿都不放过赚钱的机会。

    随后又想, 要不是自己怀孕不敢到处跑, 这钱她也可以赚!

    再想深一层,她现在是薛定谔的苏太太, 就算赚了钱, 一不小心走错了州, 也都归他……

    不服气。

    不过这么多年相知相处下来,她也充分相信自己选择的枕边人。他宁可在谈判桌上光明正大地抢她钱, 也不屑于用这种旁门左道, 控制她的经济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