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一直无法动弹, 任夏茨远去。好在夏茨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外面跟车夫讲话。

    片刻后,一个陌生的气息接近了,将他扛到地上, 带进了一个嘈杂的环境。

    夏茨始终徘徊在附近,若即若离,让他分不清有几步之遥。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不久, 他就又被扛走了。

    那之后, 他被放置到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

    「谢谢啦, 师傅。」

    他听到夏茨这么说,然后车夫憨笑了一声,脚步渐行渐远。

    门被关上了。那股草莓香飘近了。他的额头又被摸了摸。

    「奇怪,感觉不像发烧,但为什么一直没有醒过来?」

    夏茨在关心他。

    一种隐秘的欣喜急速滋生出来。

    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夏茨的气息再次飘远了。

    「得去找点水……住旅馆真不方便……」

    旅馆?

    哦,也对。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夏茨回来,最后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到他醒过来,他首先动了动手指,确认了自己可以活动了。

    太好了。

    他翻身坐起来,床板随之吱呀了几声。

    屋里没人。桌上有一杯水,压着一份读过的报纸。

    他耐不住干渴,过去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查看起报纸的内容。

    头条是皇帝卡斯塔麦逝世的消息,整个版面都是黑白的。

    他漫不经心地翻了页,不是皇室就是国际新闻,密密麻麻全跟卡斯塔麦有关。

    到最后终于有了些新报道,例如主城区受灾程度和断电,还有芒罗派出军舰的事。

    他还看到了自己,虽然没有照片,还用了疑似一词,但报纸称这可能是见证龙族历史。

    仔细想想,作为一座被古神遗弃的小破岛,这里的历史性事件未免太多了。

    忽然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他转头看过去,夏茨怔仲地站在那里。

    「你醒了?」

    他点了点头,嗓子仍然干得不像话。

    「喝点水吧。」夏茨抱着袋子走进来。

    他又点了点头,目送夏茨移动到桌边。

    夏茨放下了袋子,然后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手,回来取出袋子里的食物,先将面包掰成小块的,放进他面前的盘子里,配上煮熟的牛肉和胡萝卜等蔬菜,显得色彩丰富,诱发食欲。

    他注意到夏茨的盘子里,只有两块普通的圆面包,上面抹了些草莓果酱。

    这都是他作为蜥蜴习以为常的细节,现在第一次真正被他发现。

    「你吃得太少了吧?」他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

    夏茨看了看他,「我在外面吃了别的东西。」

    「是吗,你吃了什么?」

    「……」

    夏茨没有吭声,双手放在膝盖上,任由气氛冷下来。

    他也不说话,就一个劲盯着夏茨,像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他曾经以为这个人类对自己而言,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或许对蜥蜴而言是特别的,但于他只是个人类而已。

    人类没有驯服龙的力量,更加不可能驯服龙的心。

    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

    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生物,会为了他,为了一件跟自身无关的事,做出那样的牺牲。

    这个人类根本就不需要驯服他。在很久以前,在初次遇见的那天,在洞穴里望见外面陌生的绿眼睛的时候,他便已沦为俘虏,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份耻辱。

    空气持续地流淌,缓缓绕过两人的身旁。

    他若有所思地眨了一下眼,对面的人类始终没有跟他对视。

    这个人类安静地端坐着,手掌向内蜷缩,仿佛不知该放哪里。

    怎么感觉有点像一个刚过门的妻子,带着忐忑首次跟丈夫共食。

    嘿嘿。

    瞥见他扬起奇怪的笑容,夏茨干咳了两声,「那个,你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他维持着笑容,「就是屁股有点疼,像被人狠狠踢过似的。」

    夏茨立马咳得更大声了。

    他觉得夏茨应该是呛住了,因此充满善意地把水杯推了过去。

    夏茨掩饰性地啜饮,然后投给他一个严肃的眼神。

    「快吃吧,别让晚餐凉了。」

    晚餐?他瞥了眼窗外,太阳尚未西沉,「现在还早。」

    「对一个旅者来说,很晚了。」夏茨放下杯子,「你应该吃完饭再上路。」

    他露出愕然之色,但观夏茨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

    「你要赶我离开吗……」他顿了顿,咬字道,「主人?」

    啪!夏茨拍桌而起,震得杯底清水乱晃。

    但他未曾动摇,稳如泰山,望着满面怒容的夏茨。

    他敢说,夏茨现在整只手肯定都麻了,只是不肯表现出来。

    「我不准你这么叫我。」夏茨说,「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吃完这顿饭,你就离开这里,从此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你呢?要回去吗?」

    「不关你的事。」

    冷冰冰。

    他低头拿起勺子,凝视着盘子里营养均衡的食物,突然心生一计。

    「这些东西看上去一团糟,我不想吃。」他要求,「除非你喂我。」

    夏茨没好气地回应,「阁下没长手吗?」以及,「爱吃不吃。」

    「你现在这么说。」他坚持,「可你一定会喂我的。」

    夏茨翻翻白眼,懒得理会,却又听他说:

    「有兴趣打赌吗?」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喂我。」

    「我不会喂你!就这么简单!」

    「等一下,先别着急。」他摇起食指,「每件事都有意义。你不会喂我,是因为你并不想要我,哪怕我是一头龙。不,你不想要我。」强调后,他接着说,「但反过来,你喂了我,只可能是因为你仍然想要我,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如果你喂了我,我就该留在你身边,如果你不喂我,我们就该分道扬镳。」

    夏茨呆愣地看着他,仿佛被他绕糊涂了。他做好了解释的准备,但夏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反正我不会喂你的。」

    「你敢这么打赌?」

    「赌就赌。」夏茨有点不耐烦,「我只求你别再烦我。」

    「可以,只要你赢下赌约,我立马就消失。」

    「我已经赢了。」夏茨冷冷地说道。

    他大笑了三声,过后跳了起来,在触及桌面的那一刻,变得只有松鼠那么大。爪子按在木桌上,他骄傲地昂起脖颈,从夏茨震惊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头可爱的小金龙,跟蜥蜴长得很相似,只是背上的疙瘩变成了翅膀,头顶还多了圆鼓鼓的角。

    现在这头小金龙叼起了勺子,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夏茨。

    夏茨盖住脸孔,「我早该猜到的……」

    「唧?」

    「我是个蠢货。」夏茨叹息,「你则是个混蛋。你利用我的同情心,而且……」

    夏茨正指控着,骤然对上他的大眼睛,圆圆的,雾气氤氲。夏茨一瞬间失了语。

    一切都不重要了。夏茨轻轻摇了一下手,他即刻就扑过去,被夏茨牢牢地接住。

    「……而且我仍然爱着你,这是最可怕的地方。」夏茨嘀咕,「当然,前提是你保持这个形态,明白吗?我会永远照顾你,喂你吃饭,给你洗澡,带你去天涯海角。」夏茨亲了他的脸蛋一口,乐呵呵道,「只要你永远保持这个形态。」

    「唧!」

    总之先答应下来准没错。

    他望见夏茨接过勺,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巴。

    一勺绿油油的豌豆被送进嘴里,他开始努力地咀嚼。

    至于他实际怎么做,那还不是看他嘛?

    反正夏茨对他的幼体形态毫无抵抗力,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这么想或许有点无耻,但是抱歉,长得可爱真的能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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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林砚的地雷~

    第034章

    在别的区还好,夏茨重返主城区以后, 才对灾难的情况有所了解。

    地震发生的时候, 这里显然处于震源的正上方, 因此承受了最严重的破坏。

    目击之处,几乎没有一条完整的街道。四处皆是残垣断壁,所有的东西都是倾倒的,歪斜的, 毁坏的。

    尽管绝望充斥着全区,但在每个角落里, 希望也在冉冉升起。翼人们都尽可能互帮互助,对同胞施以援手, 希望携手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